苏晚又怀孕了。
发现的那个早晨,和第一次很像。
苏晚从卫生间出来,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拿着验孕棒。
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她没有叫醒我。
我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穿好衣服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刚亮,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,薄薄的,像一层纱铺在老城的上空。
梧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出轮廓,光秃秃的,还没有发芽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把手里的验孕棒递给我。
两条杠。
紫红色的,细细的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白色的小窗口里。
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
可又不一样。第一次看到两条杠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,我的也在抖。
这一次她的手很稳,像早就知道了一样。
我坐起来,看着那两条线,看了很久。
“多久了?”
“应该是六周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刚才。”她转过头看着我,“你又要当爸爸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笑,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担忧,不是犹豫,是那种——又要从头来一次的复杂。
孕吐、水肿、失眠、生产。
每一个过程她都记得,每一个过程她都要再经历一遍。
“你高兴吗?”我问。
“高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?”
“因为又要经历一次孕吐、水肿、失眠、生产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动了一下,“可值得。”
值得。
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。
不是说服自己,是陈述事实。因为念恩值得,所以再来一次也值得。
我伸手抱住她。
她的身体比以前更瘦了,带念恩累的。
念恩两岁半,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,每天从早到晚不停歇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。
苏晚瘦了很多,下巴尖了,手腕细了,锁骨下面凹进去一块。
“这次我会多帮忙。”我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。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念恩会高兴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喜欢当姐姐。”
苏晚靠在我肩上,没有说话。
念恩在客厅喊妈妈。
那声音从客厅传来,清脆响亮,带着两岁半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。
“妈妈——”
苏晚从床边站起来,走出卧室。
念恩站在沙发上,头发乱着,睡衣皱巴巴的,怀里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熊。
小熊的毛已经秃了好几块,耳朵被咬得湿漉漉的,可念恩很喜欢它,走哪抱哪。
“妈妈,念恩饿了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面面。”
苏晚去厨房煮面。
念恩跟在她后面,像一条小尾巴。
她抱着小熊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。
苏晚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,放在案板上,刀起刀落,切得很利落。
念恩就那么看着,不吵不闹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恩要当姐姐了。”
苏晚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转过身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爸爸。”
苏晚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话——你怎么跟她说?我走过去,蹲在念恩面前,和她平视。
她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。
“念恩。”我尽量让声音放轻,“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。你要当姐姐了。”
念恩看着我,又看着苏晚的肚子。
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好奇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消化一个还不太懂的消息。
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苏晚的肚子。
手心贴在苏晚的肚子上,一动不动。
“宝宝在里面?”
“嗯。”
“宝宝在干嘛?”
“在睡觉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秋天。”
念恩想了想,点点头。
她又摸了摸苏晚的肚子,这次把整个脸都贴了上去,耳朵贴着苏晚的肚皮,像是在听什么。
听了一会儿,抬起头,皱皱眉。
“听不到。”
“宝宝还小,等长大了就能听到了。”
念恩又趴下去听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“念恩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什么?”
“宝宝在说——姐姐好。”
苏晚的眼眶红了。
念恩看到苏晚眼睛红了,伸手摸了摸苏晚的脸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
“妈妈没哭。妈妈高兴。”
念恩看着苏晚,又看着她的肚子。
她转身跑去客厅,从玩具箱里翻出那只小熊。
那个小熊是苏晚从夜市套圈套来的,毛都秃了,耳朵被咬得湿漉漉的,可念恩很喜欢,走哪抱哪。
她抱着小熊跑回来,塞到苏晚手里,很认真地说了一句。
“给小宝宝。”
“念恩,小宝宝还不会玩。”
“那先放在念恩这里。”她把小熊拿回去,抱在自己怀里,“等宝宝出来,念恩给他。”
苏晚蹲下来,抱住念恩。
念恩被她抱得不舒服,扭来扭去。
“妈妈,喘不过气了。”
苏晚松开手,看着念恩。
念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忽然抱住她,可她看到苏晚笑了,也跟着笑了。
“妈妈,念恩什么时候能当姐姐?”
“秋天。”
“秋天还有多久?”
“还有几个月。”
念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数到三就乱了。
她抬起头,叹了口气。
那种叹气不是大人的无奈,是小孩子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的焦躁。
“念恩等不及了。”她说。
苏晚摸了摸她的头发。“再等等。”
念恩点点头,抱着小熊,走回客厅,爬上沙发,坐在那里看着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