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恩一岁以后，话忽然多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一句一句地多，是像水库开了闸，水一下子涌出来。
之前她只会说“妈妈”“爸爸”“奶奶”“抱抱”，一个一个词往外蹦，像挤牙膏。一岁生日过后，她像忽然开了窍，每天都有新词从嘴里冒出来，噼里啪啦的，像爆米花。
“妈妈，看。”她指着窗外的鸟。
“妈妈，花。”她指着阳台上的绿萝。
“爸爸，抱。”她张开手臂。
“爸爸，高高。”她要举高高。
苏晚说这叫语言爆发期，每个孩子都会经历。
我问她怎么知道的，她说书上看的。
她买了好几本育儿书，放在床头，念恩睡着以后就翻几页，书页折了角，有些段落还用笔划了线。
我以前不知道她会这么认真看一本书。
她以前看书是随性的，翻到哪页算哪页，不喜欢了就放下。
可育儿书不一样，她看得很慢，一页一页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找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找答案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怎么当一个好妈妈。”
她翻到折角的一页，用手指着其中一行。“你看这里，说孩子一岁到两岁是语言爆发期，要多跟她说话，不要嫌她烦。”
“你嫌她烦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她合上书，“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念恩在旁边玩积木，她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，垒到第四块的时候倒了。
她又垒，又倒。反反复复，也不急，也不恼，就那么一遍一遍地试。
“念恩，你在干什么？”苏晚问。
“垒高高。”
苏晚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光。“她会说垒高高了。昨天还不会。”
念恩垒到了第五块，积木晃了晃，没有倒。
她转过头看着苏晚，笑了。那笑容很得意，像是在说——你看，我做到了。
念恩最喜欢说的词是“不要”。
不要吃饭，不要睡觉，不要洗澡，不要换尿布。
不管问她什么，她的第一反应都是“不要”。
苏晚端着碗坐在她面前，舀起一勺粥，吹了吹。
“念恩，吃饭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你看，粥里有红枣，甜甜的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妈妈吃了。”
苏晚把勺子送进自己嘴里，念恩看着她的嘴，嘴瘪了瘪，眼眶红了。
“不要妈妈吃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自己吃。”
“不要。”
苏晚看着我，无奈地笑了。“她像你。”
“哪里像我？”
“倔。”
念恩看着我们，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。
可她看到苏晚在笑，也跟着笑了。
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，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念恩一岁两个月的时候，学会了说“不”。
不是“不要”的“不”，是单独的“不”，干脆利落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，咚的一声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念恩，睡觉了。”
“不。”
“念恩，洗澡了。”
“不。”
“念恩，叫爸爸。”
她看着我。“不。”
苏晚笑出了声。“她是在叫你吗？”
“她说的是‘不’。”
“可她看着你说的。”
我看着念恩，念恩也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嘴角翘着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笑。
“念恩，叫爸爸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了。
不是“不”，是“爸爸”。
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我问苏晚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她叫的是我。”
“嗯，叫的是你。”
我抱起念恩，举过头顶。
她咯咯笑，笑声很大，整个屋子都在回荡。
念恩一岁三个月的时候，第一次说了完整的句子。
那天苏晚在厨房做饭，念恩站在厨房门口，扶着门框。
“妈妈，念恩饿了。”
苏晚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，转头看着念恩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念恩饿了。”
苏晚放下铲子，蹲下来，看着念恩。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念恩饿了。要吃饭。”
苏晚的眼眶红了。
她站起来，从锅里盛了一勺粥，吹了吹，喂给念恩。
念恩张嘴吃了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“还要。”她说。
苏晚又喂了一勺。念恩吃了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满足，像是等这顿饭等了很久。
“她说了完整的句子。”苏晚对我说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五个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以前只会说两三个字。”
“她长大了。”
苏晚看着念恩，没有说话。
念恩在喝粥，喝得很急，粥从嘴角流出来，滴在围兜上。
念恩一岁四个月的时候，学会了问问题。
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——“妈妈呢？”
那天我在家带她，苏晚去超市买东西。
念恩在客厅玩积木，玩着玩着忽然停下来，四处张望。
“妈妈呢？”她问。
“妈妈去买菜了。”
“买菜干嘛？”
“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念恩要吃肉肉。”
“好，妈妈买了肉肉。”
她点点头，继续玩积木。
过了几分钟，又停下来。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再过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是多久？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。
她以前不会问“多久”，不会问“什么时候”。
她只会等。现在她会问了，她想知道答案，不想只是等。
“念恩，你等一下妈妈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搭积木。
苏晚回来的时候，念恩从地上爬起来，跑过去，抱住苏晚的腿。
“妈妈！”
“念恩想妈妈了吗？”
“想了。”
“有多想？”
“很想很想。”她张开手臂，比了一个很大的圆圈。
苏晚蹲下来，抱住她。“妈妈也想念恩。”
念恩趴在她肩上，笑了。
念恩一岁半的时候，进入了“为什么”阶段。
不管你说什么，她都要问“为什么”。
天为什么是蓝的，草为什么是绿的，鸟为什么会飞，鱼为什么生活在水里。有些问题能回答，有些问题不能。
“爸爸，天为什么是蓝的？”
“因为大气层散射阳光，蓝光波长短，容易被散射。”
她看着我，眨眨眼。“为什么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。
苏晚在旁边笑。
“因为好看。”苏晚说。
念恩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她笑了，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，苏晚躺在床上，翻着育儿书。
“你怎么不跟他解释？”我问。
“解释了她也听不懂。”她合上书，“等她自己发现答案的那天，比我们告诉她更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