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,还没有发芽。
她在等。
等秋天,等树叶变黄,等宝宝出来。
怀孕第二个月,苏晚又开始孕吐。
比第一次更厉害。
吃什么吐什么,连喝水都吐。
她瘦得更快了,脸颊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,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。
念恩站在卫生间门口,看着苏晚趴在马桶边干呕,吓坏了。
她抱着小熊,手指攥着熊耳朵,指节泛白。
“妈妈怎么了?”
“妈妈不舒服。”我蹲下来,把念恩往身边拉了拉。
“为什么不舒服?”
“因为肚子里有小宝宝。”
念恩看着苏晚的肚子,皱着眉,伸手摸了摸。“宝宝不乖。”
“宝宝乖,是妈妈身体反应。”
念恩不相信。
她觉得是宝宝在欺负妈妈。
她看着苏晚吐完,撑着洗手台站起来,脸色发白,头发湿着,贴在额头上。念恩跑出去,从茶几上端了一杯水过来。
水杯是玻璃的,对她来说太大了,她两只手捧着,走得很慢很小心,水洒了一路,从茶几到卫生间,点点滴滴,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河。
“妈妈喝水。”
苏晚接过水杯,蹲下来,喝了一小口。
咽下去,闭了闭眼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妈妈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谢谢念恩。”
念恩笑了。
她把小熊举起来,递给苏晚。“小熊也安慰妈妈。”
苏晚接过小熊,把它抱在怀里。
小熊的毛秃了,耳朵湿漉漉的,可苏晚抱得很紧。
念恩看着苏晚抱小熊,很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跑去客厅继续搭积木了。
怀孕第三个月,苏晚的肚子开始显了。
念恩从幼儿园回来,换了鞋,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摸苏晚的肚子。
她趴在苏晚腿上,把脸贴在肚皮上,耳朵贴着,听了一会儿。
“妈妈,宝宝在干嘛?”
“在睡觉。”
“宝宝睡多久了?”
“睡很久了。”
“怎么还不出来?”
“还没长大。”
念恩从苏晚腿上滑下来,跑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
她够不到上层,踮起脚尖,手指刚刚碰到第二层架子。
她拿了一盒牛奶,抱在怀里,走回客厅,递给苏晚。
“给宝宝喝。喝了就长大了。”
苏晚接过牛奶,插上吸管,递回给念恩。“宝宝还不会喝牛奶。”
“那念恩帮宝宝喝。”
念恩接过牛奶,咕噜咕噜喝完了。
她把空盒子举到苏晚面前,嘴唇上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。
“念恩帮宝宝喝完了,宝宝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秋天。”
念恩看着窗外。
梧桐树发芽了,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,薄薄的,透光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念恩等不及了。”她说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树叶变黄。”
念恩看着窗外,记住了。
等到树叶变黄。
怀孕第四个月,苏晚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。
念恩每天都要摸一摸,有时候趴在上面说话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一个很怕吓着的人说话。
“宝宝,我是姐姐。”
“宝宝,你要乖乖的。”
“宝宝,姐姐给你留了小熊。”
她每次都说一样的话,不厌其烦。
苏晚靠在沙发上,念恩趴在她腿上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苏晚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色,念恩的头发也是。
“念恩,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?”苏晚问。
“妹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妹妹可以穿裙子。”
“弟弟也可以穿裙子。”
念恩想了想,皱皱眉,很认真地摇了摇头。“弟弟穿裙子不好看。”
苏晚笑了。
念恩看到苏晚笑,也跟着笑了。
怀孕第五个月,胎动开始了。
那天念恩在客厅画画,苏晚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念恩手里的蜡笔停下来,抬头看着苏晚。
“妈妈怎么了?”
“宝宝踢了我一下。”
念恩放下蜡笔,跑过来,把手放在苏晚的肚子上。
等了很久,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她有些不耐烦,手缩回去,又伸过来。
“宝宝不动。”
“宝宝在睡觉。”
“宝宝怎么天天睡觉?”
“因为还在长身体。”
念恩又等了一会儿,歪着头,耳朵贴着苏晚的肚皮。
忽然,肚子里动了一下,很轻,像蝴蝶扇翅膀。
念恩的眼睛一下亮了,整个人从苏晚腿上弹起来。
“动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宝宝踢我了!”
“宝宝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念恩摸着苏晚的肚子,笑了。
她凑近苏晚的肚子,嘴几乎贴着苏晚的肚皮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宝宝,姐姐也跟你打招呼,姐姐等你。”
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。
不是大人教她的,是她自己说的。
姐姐等你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,可她说了。
她才两岁半,可她已经学会了等。
等妈妈做饭,等爸爸从书房出来,等妈妈从超市回来,等秋天,等树叶变黄,等宝宝出来。
苏晚的眼眶红了。
念恩抬头看到,伸手摸了摸苏晚的脸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
“妈妈没哭。妈妈高兴。”
念恩看着苏晚,又低下头看着苏晚的肚子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手心贴着,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。
她不知道那里面的宝宝长什么样,是像她还是有另外的模样。
可她知道,那是她的妹妹。
她等了好久。还会继续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