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道理了?”
“当妈妈以后。”
念恩一岁七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撒谎。
那天她在客厅画画,画纸上涂满了颜色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。
苏晚走过去,看着那幅画。
“念恩,你画的是什么?”
“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红色的花。”
苏晚拿起画纸,对着光看。“可这明明是乱七八糟的线条。”
念恩看着苏晚,眼睛眨也不眨。“是花。妈妈看不出来。”
苏晚笑了。“好,是花。妈妈眼花了。”
念恩满意地点点头,拿起画笔继续画。
“她像你。”苏晚说。
“哪里像我?”
“会说话。”
念恩一岁八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说“爱”。
那天晚上,苏晚哄她睡觉,念恩躺在小床上,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熊。
小熊是苏晚从夜市套圈套来的,那时候念恩还没出生。现在那只小熊就睡在念恩旁边,耳朵被咬得湿漉漉的,身上的毛也秃了几块,可念恩很喜欢它,走哪抱哪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恩爱妈妈。”
苏晚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念恩爱妈妈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大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俯下身,抱住念恩。“妈妈也爱念恩。”
念恩被她抱得不舒服,扭来扭去。“妈妈,喘不过气了。”
苏晚松开手,擦了擦眼睛。
念恩看着苏晚的眼泪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“妈妈不哭。”
“妈妈没哭。妈妈高兴。”
念恩看着她,嘴角翘着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我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恩也爱爸爸。”
我走过去,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念恩笑了,抱紧了怀里的小熊。
那天晚上,念恩睡着以后,苏晚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个本子。
本子是她的,深蓝色的封皮,看起来旧旧的。
那是她的日记本,从念恩出生那天开始写,每天写几行,有时候多,有时候少。
“你写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今天念恩说了‘爱’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她合上本子,“这一句就够了。”
念恩一岁九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说“怕”。
那天晚上打雷,雷声很大,窗户都在震。
念恩从睡梦中惊醒,哭了起来。苏晚跑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
“念恩不怕,妈妈在。”
“怕。”念恩搂着苏晚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雷。”
“雷有什么好怕的?雷在天上,我们在屋里。雷打不到念恩。”
念恩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又是一声响雷,她缩了一下,没有哭。她看着苏晚,又看着窗外。
“雷为什么响?”她问。
“因为云朵在打架。”
念恩想了想。“云朵为什么要打架?”
“它们抢东西。”
“抢什么?”
“抢天空。”
念恩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雷声渐渐远了,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沙沙的。
念恩打了个哈欠,靠在苏晚肩上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恩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了?”
“妈妈在。”
苏晚抱着她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念恩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
念恩一岁十个月的时候,第一次说了“对不起”。
那天她在客厅跑,撞到了茶几角上,摔倒了,哭了起来。
苏晚跑过去,把她抱起来,看了看她磕到的膝盖,红了一块,没有破。
“念恩,不跑了。跑太快会摔倒。”
念恩哭着点头。
苏晚给她贴了创可贴,她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,不哭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沙发上滑下来,走到茶几旁边,摸着茶几的角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你跟谁说对不起?”
“跟桌子。”
苏晚笑了。“桌子不会疼。”
“会。”念恩认真地说,“撞到了,会疼。”
她摸着茶几的角,又说了一遍“对不起”。
茶几没有回答。可她好像听到了什么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念恩一岁十一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说“等”。
那天傍晚,苏晚在厨房做饭,念恩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抱着小熊。
“妈妈,饭好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念恩饿了。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念恩没有说话。她抱着小熊,站在门口,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。
锅里冒着热气,香味飘出来,油烟机嗡嗡响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恩在等。”
“妈妈知道。”
“念恩等了好久。”
“再等一小会儿。”
念恩不说话了。
她抱着小熊,靠着门框,看着灶台上的火苗。
火苗蓝黄相间,跳动着,像是在跳舞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苏晚把菜盛进盘子里,端到餐桌上。
念恩跟在她后面,爬上餐椅,坐好,看着面前的饭菜。
“念恩,吃饭了。”
“好。”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饭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念恩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
她吃得很急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小仓鼠。
“念恩,慢点吃。”
念恩放慢了速度,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。
她吃饭的样子很专注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那天晚上,念恩睡着以后,我和苏晚坐在阳台上。
秋天的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碎钻洒在黑天鹅绒上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念恩长大了会是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会让她做什么?”
“做她想做的事。”
“你不逼她?”
“不逼。”我看着天空,“等她自己发现。”
苏晚靠在我肩上,没有说话。
念恩在屋里睡着,抱着那只小熊。
她等妈妈做饭等了很久,可她等了。
她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抱着小熊,靠着门框,看着灶台上的火苗。
她在等。
就像我等过,就像苏晚等过。
等,是我们家的传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