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恩三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抬头。
那天她趴在床上,两条手臂撑在身体两侧,头埋在床单里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。
苏晚在旁边叠衣服,念恩忽然用力撑起手臂,抬起头来。
那一下很突然,她从床单里抬起来,脖子颤颤巍巍地支棱着,像一棵刚破土的幼苗。
“沈砚!”苏晚喊我,声音不大,怕吓着念恩。
我从书房跑出来,站在卧室门口。
念恩还抬着头,脸憋得通红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前方。
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只是本能地想要看到更高的地方。
“她抬头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
念恩撑了十几秒,头慢慢低下去,埋在床单里,喘着粗气。
然后又抬起来,又低下去。
反反复复,每一次抬起都比上一次更高,撑的时间也更长。
最后一次抬起头的时候,她看了我一眼。
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——三个月的婴儿,视力还很模糊。
可那个方向,确实是对着我的。
苏晚的眼眶红了。“她是在看你。”
“看不到这么远。”
“能感受到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
也许她是对的。
也许念恩真的感受到了——爸爸站在那里,站在她模糊世界的某个方向。
念恩四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翻身。
那是凌晨,天还没亮,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
睁开眼,念恩躺在小床上,侧着身子,正在努力把自己翻过去。
她蹬腿,扭腰,手臂乱挥,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甲虫。
“念恩在干嘛?”苏晚也醒了。
“好像在翻身。”
我们躺在床上,借着窗外的路灯光,看着念恩折腾。
她翻了好几次,每次都在快要翻过去的时候泄了气,又躺平了。
可她不肯放弃,喘几口气,又开始蹬腿。
忽然,她翻过去了。
整个人趴在小床上,头抬得高高的,看着我。
“翻了。”我说。
苏晚笑了。“她自己翻的?”
“嗯。没人帮她。”
念恩趴在床上,喘着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,可她看起来很得意——嘴角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
念恩五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坐。
一开始坐不稳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,左右摇晃,撑不了几秒就倒了。
苏晚拿枕头把她围起来,她坐在中间,像被城墙保护的小公主。
可她不老实,总是伸手去够旁边的玩具,一够就歪,一歪就倒。
“妈妈抱。”苏晚说。
念恩不理她,继续伸手够那个红色的摇铃。
“念恩,叫妈妈。”
念恩还是不理她,终于够到了摇铃,拿在手里,塞进嘴里啃。
苏晚看着我。“她什么时候才会叫妈妈?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问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,把念恩倒了的枕头城墙重新围好。
念恩继续啃摇铃,口水流了一脸,嘴被摇铃撑得变了形,可她很满足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在笑。
念恩六个月的时候,第一次从床上摔了下来。
那天苏晚在厨房做饭,我在书房写东西。
念恩睡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垫上,周围围了枕头和被子,像一个小小的城堡。
我听到一声闷响,然后是哭声。
不是平时那种饿了或困了的哭,是那种尖锐的、撕裂的、从来没有过的哭。
我从书房冲出去,念恩趴在地板上,脸朝着地面,整个身体在发抖。
我抱起她,她的脸涨得通红,嘴张得很大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那是哭得太厉害、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样子。
苏晚从厨房跑出来,锅铲还握在手里。“怎么了?”
“从床上摔下来了。”
苏晚的脸一下就白了。
她放下锅铲,把念恩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
念恩的哭声终于出来了,撕心裂肺的,整个楼道都能听到。
“摔哪了?”苏晚的声音在抖。
“不知道。我来的时候已经在地上了。”
苏晚把念恩从头到脚摸了一遍,摸到头的时候,念恩哭得更厉害了。
苏晚翻开念恩的头发,头顶有一块红。
“撞到头了。”苏晚看着我,“去医院。”
医院急诊,医生说没什么大碍,小孩子摔倒是常事,只要不呕吐、不嗜睡、精神好就没事。
苏晚抱着念恩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,念恩已经不哭了,靠在她胸口,手指攥着苏晚的衣领。
“她会不会有事?”苏晚问。
“医生说了没事。”
“可她撞到头了。”
“医生说没事。”
“你只会说没事。”
她没有看我。
念恩在她怀里睡着了,呼吸很轻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苏晚低头看着念恩,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出声的掉,是无声的,一滴一滴落在念恩的襁褓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应该看着她的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苏晚吸了吸鼻子,“我们都是第一次当爸妈。不会的,可以学。可念恩摔了,我这里疼。”她指了指胸口。
那是心脏的位置。
念恩七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爬。
一开始是匍匐前进,肚子贴着地,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往前拖,像一个小战士在穿越封锁线。
她爬得很慢,可很坚定,目标明确——通常是电视遥控器、苏晚的手机,或者任何她不应该拿的东西。
“她像你。”苏晚说。
“哪里像我?”
“认定了一个目标,就不肯放。”
念恩爬到茶几旁边,伸手够到了遥控器,坐起来,把遥控器塞进嘴里啃。
苏晚把遥控器拿过来,念恩看着空空的手,嘴瘪了瘪,眼眶红了。
“不能给。脏。”苏晚说。
念恩看着她,嘴瘪得更厉害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有掉下来。
“她像你。”苏晚说。
“又像我什么?”
“倔。”
念恩八个月的时候,第一次叫了“妈妈”。
那天苏晚在厨房做饭,念恩坐在餐椅里,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干,吃得满脸都是碎屑。
苏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念恩看到她,张开手臂,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
“ma——ma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