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愣住了,菜放在桌上,看着念恩。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ma——ma——”念恩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大,更清楚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苏晚走过来,把念恩从餐椅里抱起来,抱得很紧。
念恩被她抱得不舒服,扭来扭去,可苏晚不松手。
“她在叫我。”苏晚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她第一个叫的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嫉妒吗?”
“不嫉妒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笑了。
她是对的。我嫉妒。
不是嫉妒念恩先叫她,是嫉妒她听到那一声时的表情。
那种光,那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光。
念恩九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扶着沙发站起来。
她扶着沙发的边缘,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,站了几秒,一屁股坐下去。又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
反反复复,乐此不疲。
“她要走路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还早。”
“快了。”
念恩扶着沙发,迈出了一步。
不是走,是挪。
右脚往前蹭了一小步,左脚跟上来。然后又一屁股坐下去。
她坐在地上,看着我,笑了。
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个单纯的、因为做到了某件事而高兴的笑。
念恩十个月的时候,第一次生病。
发烧,三十八度多。
她的脸红扑扑的,精神不好,靠在苏晚怀里,不哭不闹,就是没力气。
苏晚抱着她,一遍一遍量体温,一遍一遍用温水给她擦身体。
“要不要去医院?”苏晚问。
“再观察观察。”
“可她烧到三十八度五了。”
“医生说三十八度五以下可以在家观察。”
“医生说那是别人家的孩子。这不是别人家的,是咱们家的。”
我看着苏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焦急,有一种“你不去我自己去”的坚定。
“好,去医院。”
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,开了药,让回家观察。
苏晚抱着念恩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,念恩靠在她胸口,闭着眼睛,小手攥着苏晚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
“你说,她会好吗?”苏晚问。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咱们的女儿。”
苏晚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念恩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手松开了苏晚的衣领,搭在她胸口上。
苏晚低头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,眼睛红了。
回家后,念恩吃了药,睡了一觉。
醒来的时候,烧退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苏晚,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妈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念恩,妈妈在。”
念恩伸手,摸了摸苏晚的脸。她的手指很小,很软,从苏晚的额头滑到鼻尖,从鼻尖滑到嘴唇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念恩十一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叫“爸爸”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,她坐在餐椅里,吃米糊。
我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她把米糊糊了一脸,碗里也倒扣了,苏晚在厨房洗碗,念恩一个人坐在餐椅里自言自语。
“ba——ba——”她发出了一个音。
“念恩,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ba——ba——”
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她叫你了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念恩看着我,笑了。
她的嘴上有米糊,脸上有米糊,鼻尖上也有。
那笑容很脏,可很好看。
我把她从餐椅里抱出来,她趴在我肩上,小手攥着我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我抱着她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
从沙发走到阳台,从阳台走到门口,从门口走回来。
她趴在我肩上,嘴里还念叨着“ba——ba——ba——”,那个声音含糊不清,可每一个都像是在叫我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
念恩趴在我肩上,还在叫“ba——ba——”。
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,可她喜欢发这个音,喜欢这个音从嘴里出来时的感觉。
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淌在我的衣领上。
念恩一岁的时候,迈出了第一步。
那天她在客厅里扶着沙发站着,苏晚蹲在几步外,张开手臂。
“念恩,过来。”
念恩看着苏晚,又看了看脚下的地板。
她松开手,站住了。
没有扶任何东西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小小的树。
“念恩,走过来。”苏晚又说了一遍。
念恩迈出了一步。
右脚往前踏了一小步,左脚跟上来。
不是挪,是真正的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走得摇摇晃晃,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,可她走过去了,扑进苏晚怀里。
苏晚抱着她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她会走路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还早吗?”
“她着急。”
苏晚笑了。
那天晚上,念恩睡着以后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个本子。
本子已经写了大半,从“念恩,爸爸在等你”到“你会走路了”,厚厚的一沓。
我翻到第一页,看着上面写的字。
那时候念恩还没出生,她还在苏晚的肚子里,像一颗花生,蜷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时候我等她,等了九个月。
现在她在我身边,睡着,呼吸很轻,脸朝着我的方向。我伸手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“念恩,你长大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听到。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