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散尽,饭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门口只剩下我们几个人。
我妈拉着苏晚的手,说了好多话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——“要好好的”“他要是欺负你告诉妈”“妈把你当亲闺女”。
苏晚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
她妈妈站在旁边,不说话,就看着,嘴角翘着,可眼睛也是红的。
“妈,你们回去吧。”苏晚说,“不早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我妈松开手,又拉了一次,又松开了。
她爸爸走过来,看着我。
没说话,就是看着我。
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几下不重,可一下一下的,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我肩上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可我都懂。
我爸站在旁边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。“走吧,让孩子们歇着。”
两家父母上了车,走了。
林和小楠站在旁边,一个靠着车门,一个拎着包。
“我们也走了。”林说,“春宵一刻值千金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苏晚说。
林笑了,拉开车门。
小楠走过来,抱了抱苏晚,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苏晚的脸红了,捶了她一下。
小楠笑着上了车。
车开走了。
街巷安静下来,路灯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们站在饭店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有些凉了。
她穿得单薄,婚纱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套。
“冷吗?”我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们的家在老城东边,那间我以前一个人住的屋子。
从今天起,不是“我的”,是“我们的”。
婚车已经还了,我们走路回去。
巷子不长,可今晚走得很慢。
她挽着我的胳膊,头靠在我肩上。
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,沙沙响,像秋叶被风卷着走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夫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以前会紧张,见你的时候紧张,发消息的时候紧张,求婚的时候紧张,现在不紧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老婆了。”
她笑了,挽紧了我的胳膊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婚纱的影子拖在后面,像一条长长的尾巴,又像是一段长长的路。
从初遇到今天,每一步,都踩在这条路上。
脚印深一脚浅一脚,可没有一步是白走的。
到家了。
我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里黑着,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我打开灯。
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客厅。
沙发上放着她的抱枕,茶几上摆着她的杯子,鞋柜旁是她的拖鞋。
这些东西白天就搬过来了,是我一件一件摆好的。
现在看着,觉得这屋子忽然有了生气。
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,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的杯子挨着我的杯子,她的拖鞋挨着我的拖鞋。
连空气都变暖了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“我们的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住这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星光一样灿烂。
“我也是。”
我们站在那里,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动。
风吹着窗户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叫声,一声两声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“卸妆吧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她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
水龙头哗哗响,过了很久才出来。
她换了睡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妆了。
素颜,皮肤很白,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,是累的。
可很好看。
不是那种打扮过的好看,是那种——你看着她,就觉得日子有盼头的好看。
“你去洗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我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
镜子上还残留着水汽,模模糊糊的,映出我的脸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
今天,我结婚了。
那个人,是她的丈夫了。
丈夫——这个词以前觉得遥远,现在觉得沉甸甸的。
不是负担,是分量。
是那种把一个人的一生放在你手上的分量。
我洗了澡,换了睡衣,走出卫生间。
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翻着手机。
“看什么呢?”我问。
“看今天的照片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她翻给我看。
一张一张,从早上接亲到下午仪式,从敬酒到送客。
每一张,她都在笑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笑。
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这张好看。”我指着银杏树下那张。
“嗯,我也喜欢这张。”
“放大,挂床头。”
“你不是说挂婚纱照吗?”
“两张都挂。”
她笑了,靠在我肩上。“你今天,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嘴硬,我看你腿都在抖。”
“那是紧张的。”
“不是说不紧张了吗?”
“仪式的时候紧张,现在不紧张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她的眼睛里有光。“现在呢?在干嘛?”
“在看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耳朵红了。
伸手关了大灯,只留床头一盏台灯。
橘黄色的光,暖融融的,像暮色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我们躺下来,盖着一条被子。
以前一个人睡,被子怎么卷都行。
现在两个人,要分着盖。
她睡相好不好?
我不知道。
会不会抢被子?
会不会打呼噜?
会不会半夜把我踢下床?
这些事,以前没想过。
现在就在眼前了,觉得有些慌,又有些期待。
她侧过身,面对着我。
我也侧过身,面对着她。
中间,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可谁也没有再靠近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。”
“我就在你面前。”
“面前是想,心里也是想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轻。
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
手指凉凉的,从额头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。
“你这个人,话不多,可说出来的每句话,都让人心跳。”
“那你心跳了吗?”
“跳了。”
“快不快?”
“你听听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,放在她胸口。
心跳很快,扑通扑通,像擂鼓。
我的手贴着她的心跳,感受到了那个节奏。
不是平稳的,是快的,急的,像是在追赶什么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,亲了她。
不是蜻蜓点水,是认认真真地亲。
嘴唇碰嘴唇,软软的,暖暖的。
她的手环住我的脖子,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。
灯灭了。
不知道是谁关的。
也许是她的手肘碰到了开关,也许是我翻身的时候蹭到了。
不重要。
灯灭了,可屋里不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