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璋的手按上“青蘅”那扇门时,整片空白书页都震了一下。
门上那两个字亮起青色的光。
很淡。
像一片被压在旧书里的草叶,干枯多年,却还残着一点生意。
吴青的手瞬间冷下去。
林木木握着他的手,能感觉到他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
他没有往前冲。
可他的眼神已经落在那扇门上。
那里写着青蘅。
他的母亲。
一个在梦里教他写名字,在玉扣里说从未后悔生他,在赵云娘证词里抱过他的女人。
也是被沈家献入、取血骨、镇命书的女人。
现在,命书把她的门摆了出来。
像把一处还没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。
沈怀璋看着那扇门,神色很平静。
“青蘅一命,原本便该归沈家。”
林木木听见这句话,胃里又是一阵恶心。
“归沈家?”
她冷声道。
“她是人,不是你们沈家账上的物资。”
沈怀璋没有看她。
他的掌心贴在门上。
黑色墨纹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,像藤蔓一样爬上门板。
那扇青色的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不是黑暗。
是一片山林。
春日。
雾气很淡。
草木青得发亮。
林木木一眼认出来,那不是白水镇,也不是青石村。
那更像桑婆药庐外的山。
年轻的青蘅站在林间。
她穿着一身青衣,发间别着一根很细的木簪,手里提着一只药篮。
这一次,她的脸不是模糊的。
林木木终于看清了她。
不是那种妖异到令人恐惧的美。
而是很安静。
眼睛清亮,眉目温柔。
像山间第一场雨后,枝叶上挂着的水。
吴青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林木木感觉到,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她……”
他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怕惊扰这片旧影。
林木木低声道:
“是她。”
年轻的青蘅走在山路上。
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命书、沈家、沈怀璋写进怎样的局里。
她只是低头查看药篮里的草药。
一条小青蛇从草丛里探出头,绕到她脚边。
青蘅低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弯腰摸了摸小青蛇的脑袋。
“又偷懒?”
那声音很轻。
却让吴青的手又冷了一点。
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发酸。
这不是妖祸。
不是献妖。
不是命书里的材料。
这是青蘅活着的时候。
她会采药。
会跟小蛇说话。
会笑。
会在山雾里慢慢走路。
沈怀璋却看着这片旧影,神色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第一局,改一人之命。”
他说。
“那我便改青蘅。”
墨笔出现在他手中。
笔尖落下。
山林中的风忽然停住。
一行黑字从天上压下来。
【青蘅自愿入沈家。】
林木木脸色骤变。
吴青眼底青光猛地一亮。
“他要改她自愿?”
林木木咬牙。
“是。”
这就是沈怀璋第一笔。
不是改青蘅活下来。
不是改她不死。
而是改她“自愿”。
只要这一笔成立,沈家献妖就不再是掠夺。
取血骨也可以被写成她自愿镇书。
青蘅的受害,会变成青蘅的选择。
沈家最脏的一笔,就能洗成所谓大义。
山林里的青蘅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她抬头看向天上的黑字。
眉心轻轻皱起。
下一刻,林间出现了几名沈家弟子。
他们穿着白衣,手持符灯。
走在最前的,正是年轻时的沈怀璋。
比现在的他年轻许多,眉目也没有后来那种枯瘦的阴冷。
可眼神一样。
看青蘅时,不像看一个活人。
像看一味终于寻到的药。
年轻沈怀璋开口:
“青蘅姑娘。”
“命书反噬将起,白水两地恐受牵连。”
“沈家需借你血骨一用。”
青蘅后退半步。
“借?”
沈怀璋道:
“镇书之后,沈家会留你性命。”
青蘅看着他们。
“若我不愿呢?”
沈家弟子手中的符灯同时亮起。
年轻沈怀璋温声道:
“你会愿的。”
林木木听得后背发凉。
好熟悉。
沈照白后来那种温和的控场,几乎是沈家一脉相承。
不是问你愿不愿。
是告诉你,你会愿的。
天上的黑字继续往下压。
【青蘅怜世人苦,愿以身镇书。】
青蘅脸色变了。
林木木几乎立刻道:
“这不是她说的。”
吴青眼底青色深得可怕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木木死死拉住他。
“吴青。”
吴青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旧影里。
“他在改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她自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吴青声音低得发哑:
“我要阻止他。”
林木木拉住他的手。
“怎么阻止?”
吴青终于回头看她。
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极深的痛意。
“改她的命。”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最怕的,就是这个。
命书给出的诱惑太毒了。
沈怀璋在改青蘅。
吴青也可以改。
他可以写:
青蘅没有遇见沈家。
青蘅逃掉了。
青蘅活下来。
甚至写:
青蘅没有生下吴青。
这样她也许就不会被沈家盯上。
可是代价呢?
命书从不白给。
“吴青。”
林木木声音放轻。
“你想怎么改?”
吴青看向青蘅。
他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低声道:
“让她不要遇见沈怀璋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疼。
吴青的声音更低:
“让她不要入沈家。”
“不要被取血骨。”
“不要死。”
他每说一句,手指就冷一分。
“让她活。”
这三个字轻得几乎碎掉。
林木木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她知道,这个愿望太正常了。
谁不想让母亲活下来?
谁不想改掉自己母亲被害的那一天?
若她站在吴青的位置,她也会想。
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比他更清醒。
可她必须问。
“如果改成她没有遇见沈家,那后面会怎么样?”
吴青没有回答。
林木木握紧他的手。
“她还会不会生下你?”
吴青身体微微一僵。
林木木声音发涩:
“她还会不会抱你?”
“还会不会给你取名?”
“还会不会说青是青山的青,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?”
吴青闭了闭眼。
眼底那点青色像被刀划过一样震了一下。
林木木轻声道:
“我不是说不能救她。”
“我也想救她。”
“可是命书给的改命,不一定是救。”
“它可能拿她后来所有真实存在过的爱,换一个看似不痛的结局。”
吴青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可她太痛了。”
这句话几乎击碎林木木。
她眼眶彻底红了。
是啊。
青蘅太痛了。
她被献入沈家,被取血骨,被追杀,被压在祠下二十多年。
如果有一扇门摆在面前,说可以改她的命,让她不再痛。
谁能不动摇?
山林旧影里,青蘅已经被沈家符灯围住。
沈怀璋的墨笔还在落。
天上黑字越来越重。
【青蘅自愿。】
【青蘅愿镇书。】
【青蘅怜世人苦。】
一句又一句。
每一句都在把暴行写成自愿。
吴青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支青色的笔。
不是墨笔。
像由妖息和血光凝成。
命书在给他笔。
给他改命的资格。
那支笔悬在他掌心上方。
像在诱他拿。
林木木心口骤紧。
“吴青。”
吴青看着那支笔。
眼神动摇得厉害。
他问:
“如果我不写,她就又要被他改成自愿。”
林木木看向旧影中的青蘅。
青蘅站在符灯中央,脸色苍白,却没有跪。
她看着沈怀璋。
“我不愿。”
声音很轻。
却清楚。
天上的黑字猛地一震。
吴青也愣住。
青蘅又说了一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