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时三刻,四候入卷。】
那一行字落下后,黑色竹简没有立刻再动。
可整座沈家本祠都像被这一句话压住了。
正堂里的灯火半明半暗。
白水镇的人站在堂下,手里还攥着刚才写下的证词、抄纸、告纸和炭条。
他们脸色都不好。
有怕。
也有茫然。
更多的是一种被迫站到大事面前的紧绷。
林木木看着那行字,手心全是冷汗。
四候入卷。
命书终于不装了。
它不是要审谁有罪。
它是要选一个能执笔的人。
沈怀璋想重新掌书。
沈照白想从执笔傀变成真正的执笔人。
吴青身上有沈氏血和青蘅妖骨息,是沈家一直想用来启书的钥匙。
而她,林木木,是读者。
她带着原书底稿。
也带着命书最难处理的对照。
所以它把他们四个人都放上了桌。
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掌心还在发烫。
刚才按住原书残页时,皮肤被烫红了一片。
吴青也看见了。
他伸手,想碰,又在半寸之外停住。
“疼吗?”
林木木看了他一眼。
“疼。”
吴青眼底青色微微沉下去。
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。
沈怀璋出关。
血门认父。
命书三审。
她被列入乱书之源。
这一桩桩一件件,都像刀子刮在他的骨头上。
可是到现在,他还在问她疼不疼。
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,又很快被她按住。
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。
现在要安排。
她转身看向众人。
“局外留证不能断。”
赵小刀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怎么留?”
林木木把刚才写好的三审结果、四候入卷那几行、还有自己手里的原书残页都放到桌上。
她说得很快。
“赵小刀,继续印。”
“把三审结果印出去。”
“第一审:青蘅害村未证。”
“第二审:吴青承罪血未证。”
“第三审:林木木乱书未证。”
“再加一行:命书转入四候执笔局,局外人继续留证。”
赵小刀点头,脸色发白,却没有犹豫。
“我印。”
林木木看向老陈。
“陈叔,白七账纸你守着。”
“别让它离手。”
老陈握紧铜牌和账纸。
“我守。”
林木木看向赵云娘。
“赵娘子,青蘅襁褓布和旧铃,你守。”
“如果命书里面改青蘅,外面就把她的名字、她说过的话继续写。”
赵云娘眼眶红着,重重点头。
“我守。”
林木木又看向桑婆。
“桑婆,我身体交给你。”
桑婆冷冷看她。
“你还知道你有身体?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她有点心虚。
桑婆走上前,把一枚苦得闻着都让人清醒的药丸塞进她掌心。
“入卷之前吃下。”
“护心脉。”
林木木看着那颗药丸,脸都白了。
“这个味道……”
桑婆道:
“救命。”
林木木立刻闭嘴。
她把药丸吞下去。
苦味瞬间炸开。
苦得她眼前一黑,差点当场原地升天。
吴青立刻递过一颗蜜渍野果。
林木木含住,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活过来。
她虚弱道:
“桑婆,你这药真是每次都能让我重新认识活着的意义。”
桑婆冷笑。
“有意义就行。”
陆知章抱着无字书皮和原书残页的木匣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原书残页,我守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你和桑婆一起守。”
“这东西不能被沈家拿,也不能被命书卷走。”
陆知章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若你们入卷后,外面纸上的字开始变,我会立刻让赵小刀重印。”
林木木松了一口气。
“对。”
刘顺也挤上来。
“那我呢?”
他额头还缠着布,脸色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你带人守本祠门口。”
“谁看见字变,谁就喊。”
“谁听见命书落新判词,谁就写。”
“不要和沈家硬打。”
“你们的任务不是打赢。”
刘顺问:
“那是什么?”
林木木道:
“别闭嘴。”
刘顺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别闭嘴。”
这一句很快被人低声传开。
别闭嘴。
别让沈家关门。
别让命书定稿。
别让青蘅、吴青、林木木,还有白七的名字重新被写没。
林木木把外面的事一项项安排下去,心里终于没有刚才那么乱。
可是她刚转身,吴青已经站在她面前。
他看着她。
眼底青色很深。
“你不要进。”
林木木早就猜到他会说这句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我得进。”
吴青声音很低:
“我可以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怀璋和沈照白要的是我。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
“命书也要你的底稿。”
林木木没有躲。
“它已经审了我。”
“把我列成乱书之源。”
“又想拿我的原书残页。”
“我不进去,它也会写我。”
吴青眼底翻涌得更厉害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挡住她面前的竹简墨光。
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都冷下来。
不是暴怒。
是安静到危险。
他像一条盘起身子的蛇,把林木木挡在自己身后,不许命书再看她一眼。
“它要写你。”
他声音低哑。
“我不许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颤。
如果是以前,她可能会被这句话直接弄得心软。
甚至觉得,被人这样护着,好像也很好。
可现在她知道,这句话里有爱护,也有危险。
有他不想她被伤害。
也有他想替她挡下所有决定的冲动。
她伸手,轻轻拉住吴青的袖口。
“不是不许。”
吴青低头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是不接受。”
“你不能替我说不许。”
“你可以说,你不同意。”
吴青眼睫轻轻一动。
他像是被这句话拦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道:
“我不同意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嗯。”
吴青又道:
“但我更怕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。
可林木木整颗心都像被这句话抓住了。
吴青看着她,眼底有很深的情绪。
不是杀意。
不是冷意。
是怕。
“我怕你进去以后,就不回来了。”
林木木喉咙一下子发紧。
这句话终于出来了。
他以前从来不说。
她想回家,他说应该的。
她不是这里的人,他说你是现在的林木木。
她不知道将来怎么选,他也不逼。
他永远站在一个很克制、很边界分明的位置上,好像只要她要走,他就该让开。
可是现在,他说:
我怕你进去以后,就不回来了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周围一切都像安静下来。
命书、沈家、竹简、血门、黑光,仿佛都远了。
她只能看见吴青。
看见他冷白的脸,看见他眼底压不住的青色,也看见他在尽力把那股想拦住她的本能,一点点压成一句诚实的话。
我怕。
不是不许。
不是你不能。
是我怕。
林木木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低声道:
“我不能保证所有结果。”
吴青的眼睫微微垂下。
林木木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不骗你。”
“我不知道入卷以后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出现回家的门。”
“如果真的有门,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会怎么想。”
吴青的手冷得厉害。
可他没有松开。
林木木继续道:
“但我保证一件事。”
吴青抬眼看她。
“如果里面有门,我不会让沈照白替我开。”
“不会让命书拖我走。”
“不会让沈怀璋拿你逼我选。”
她一字一句道:
“如果我要走,也得是我自己选。”
“不是被他们写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