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船行至沔口已是傍晚。
沔水在此汇入长江,沿路往来船只逐渐增多,四通八达的水路造就了这片区域的繁荣。北岸汉阳是天生良港,集散东西南北之商贸,南岸鄂州锁长江之喉,乃军事重镇。不过当今朝廷大权旁落,鄂州军所衰微多年,长江主航道被各路江湖帮派霸占,已是常态。
即使夜幕已至,渡口边依然有无数大小船只陆续进港,岸边灯火通明,商贾渡客络绎不绝,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华景象。
擘海宗宝船无疑是这座港口最引人注目的庞然大物,它吃水重,周围小船甚至不敢靠得太近,怕它下锚时溅起的水浪都能将小点的船只掀翻。宝船之上,有半数江湖人的目的地都是鄂州,此刻正带着行李,在擘海宗弟子指引下排队等着下船。而港口边也有不少预备坐船南下的新渡客,正在一个个被查验牒文,一派秩序井然。
“蝉衣!你下船要记得来找我哦!我住在四方馆,明天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吧!”唐晚朝祝与同挥手告别。
因着船只在北岸入港停靠,到南岸鄂州还需再坐船,擘海宗干脆就和港口边的摆渡船家合作,雇了一群快船直接将下船的客人送到南岸,也免得和北岸上船的客人冲撞拥挤。
唐晚是和巫山唐门人一起的,乌泱泱一群人就坐满了一条摆渡船,所以就没拉上祝与同。祝与同只来得及朝唐晚点点头,就被挤上另一条渡船,一炷香后终于到了鄂州城。
“馄饨!卖馄饨!这位大侠刚到吧?要不要来碗馄饨啊?”
“香喷喷的肉饼!三文钱一张!百年老字号童叟无欺!”
……
渡口边叫卖的大多是做夜宵的商贩,也有些掮客跑腿在揽生意,不过祝与同谨记师傅的教诲——这些渡口边、城门边的掮客很是精明,专坑外地人,想要了解城内情况,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客栈会有专门的跑腿答疑解惑。
于是祝与同进城寻找客栈。
鄂州物产丰饶,又占据地势之利,城中繁华无比,已是亥时,街上依旧人满为患,宵禁制度在此地已形同虚设。
祝与同沿城中主路走,很快找到一家客栈,进门后掌柜扫了她一眼,却说已经没有房间。她愣了下,也没做纠缠,便再寻,再问,可下一家又是说没有房间……直到夜深了,街上人影渐疏,祝与同已经找过八间客栈,每一家都说没有房间。
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。
城里有这么多住店的人吗?
天工大会确实是江湖盛会,各路江湖人马都往鄂州而来。但盛会八月八日召开,现如今是七月中旬,还有个近二十天的时间,怎会每家客栈都人满为患呢?
她在主街上找遍了,又拐进各条巷口,眼前出现一家客栈,店名为“金满堂”,招牌名字华丽,却是个不大不小的寻常规模,不似主街上那些客栈高楼耸立,大堂中也较为清净,只有三两客人坐着。
“住店。”祝与同进门就道。
掌柜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样貌,见了客人就堆起三分笑,却也是看了眼祝与同后就道:“抱歉,姑娘,店里房间已满了。”
祝与同扫了眼柜台,指着掌柜后面挂起来的一串门牌道:“满了还剩这么多门牌?”
这门牌本是方便让客人挑房间用的,挑走一间便去了一枚牌子,眼下掌柜后面的门牌还剩七八枚,这间客栈又不算大,怎能算客满呢?
祝与同语气不悦。大堂里坐着的三个客人本来聚在一起说笑,此时都停下了,把手上瓜子壳一扔,面色不善地盯着祝与同。
“哎哟,瞧我!店里忙,是我忘记取下牌子了。姑娘,小店房间确实是满了,不是不让您住,您看我这小本生意,怎会拿您寻开心呀!”
金婉儿一手执娟扇,一手朝那三人方向压了压,不想惹事。她语气讨好,态度又实在恳切,祝与同找不到发作的理由,只得沉着脸出门了。
可在外面转了一圈,祝与同依旧找不到一家能住的客栈,兜兜转转,已近子时,街上人影这下是彻底空了。
祝与同漫无目的地走着,发现自己竟又走到“金满堂”门口。
此处不算繁华,距离城中主街道要拐好几个弯,可金满堂正门口却有片空地,栽了一株老梅花,树下玉簪花期正放,幽幽吐香。
祝与同无意识寻着香气而来,却见金满堂的掌柜倚在门边看她。
金婉儿今年二十四,已经当了十三年的金满堂掌柜。行商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张厚脸皮,她刚才言辞恳切说着客栈已经无房可住,现在看见祝与同还在外面游荡,顿了下,倒是立马换作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迎上来了,愣是说刚走了一位客人,正好腾出一间房来,拉着祝与同的手就把她往客栈里面带。
子时已到,衙役已开始鸣锣夜巡。祝与同前脚进门,金婉儿后脚就将客栈大门落了锁。
“姑娘住多久,可要在店里用朝食?午食、晚膳不包,自己解决,想在店里用也行,费用另算。小厨房早中晚都可以借用,但要交柴火油盐费。”
金婉儿嘴巴利落,手上也利落地掏出算盘,祝与同刚被带进来也有些懵,但也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需求,只听算盘声音噼里啪啦响着,没一会儿金婉儿就报出了价钱。
算是十分公道。虽然花费不小,但这里是鄂州城,又正值热闹时节,本就应当是这个价。
祝与同好奇盯着金婉儿,不知这位年轻掌柜为何改了主意要放她进来住店,而金婉儿摇着绢扇,只朝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。
“……多谢掌柜。”祝与同礼貌付钱,领了门牌就欲往楼上去。
而大堂里那三个“客人”颇有些不愉快,语气抱怨,说掌柜就是喜欢多管闲事,放了这些个没有路引的江湖人进来,惹了事又当如何?
他们是鄂州本地人,与掌柜讲的都是方言,以为祝与同听不懂。岂料祝与同是能听懂的,她上楼上一半,听见这话又回转下楼。
金婉儿还在用本地方言和三人掰扯,说不过几个女客能惹什么事,金满楼背靠擘海宗难道忌惮几个没名姓的游侠,又说人家又不是没付钱云云。祝与同突然出现在她背后,把她吓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