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王妃害喜严重,又加上晕船,这几日呕逆不止,眼下医师正瞧着,可诸般调理的法子都试过了,却连汤水都快咽不下了……"
侍者是王妃贴身婢女,满脸惊慌焦急,“离金陵还有十几天的路程,这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或许是日夜担惊受怕,而王妃的情况又实在不好,婢女有些失态,几乎快要哭出来。
“慧姑不要惊慌,眼下不到半日便可抵达鄂州,实在不行就送王妃下船调养几日。”墨清江道。
“可金陵那边却百般催促,说什么都不许王妃失期!”婢女通红的眼里升起一丝仇恨,可又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恐惧什么。
墨清江推开门,进入一间极为宽敞的舱室。这间舱室比墨清江住的那间大了三倍不止,本就是擘海宗接到任务,临时打通了好几间舱室才收拾出来的。
王妃孕吐严重,门窗本该开着通风,但七月江风又腥又热,王妃吹不得一点,只好把门窗关紧,在屋里摆了许多冰,又置了花草熏香,每日一换。可不论怎样改善舱室环境,让一个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的孕妇坐大半个月的船赶往金陵,本就是为难。
医师还在王妃榻前一筹莫展,墨清江不好走太近,只隔着屏风问:“姑母可好些了?”
王妃是当朝吏部尚书之女,也是墨清江堂姑,曾嫁过一任丈夫,孀居未满半年又嫁给齐王续弦,如今是齐王正妻。她不到三十岁,但这些日子在船上受罪,面容已极为憔悴。
“……只方才一阵罢了,已经好些了。”齐王妃摆摆手,医师无奈退下了。慧姑赶紧上去伺候着喂水,但齐王妃只浅浅抿了抿,不敢饮下,怕又吐出来。
“清江,刚才楼下的事情,可有了结果?”
“琅嬛阁内有人对清江不满,借擘海宗之手发泄而已,目前来看,不是冲着姑母来的。”墨清江恭顺答道。
“是么……”齐王妃只望着纱幔,喃喃道:“这般大好机会,竟不是冲我肚子里这个孽种而来,哈。”她语气嘲弄,竟还有些失望。
慧姑闻言十分心疼,悄悄抹起眼泪。
墨清江也安慰:“姑母莫要自伤。”
“不过,离金陵还远着呢,一路上也未可知……”齐王妃自言自语。
“清江自会保护姑母安全抵达金陵,姑母不要担心。”墨清江依旧语气谦恭地回应着。
齐王妃终于正眼看他。
她往屏风外的少年郎身上投去一瞥,“……琅嬛阁剑客清高自傲,平日总不接护卫的单子,这回倒来了十数位顶尖高手,日日守在我舱室外面,寸步不离……不知是何人为他们买的单呢……我父亲么,还是你?我的好侄儿……”
她语带笑意,竟有些疯癫之貌。
一名琅嬛阁剑客递过来今日记录王妃起居细节的本子,上面包括饮食坐卧,连下床走了几步路都详细写尽,墨清江潦草翻了翻,没发现不妥,便又递了回去,隔着屏风对齐王妃道:
“清江敬重姑母,本就不愿姑母有所闪失。至于这些剑阁侠客……有些是要去鄂州参加今年的天工大会,随清江一同出行。另一些……则是您丈夫齐王花高价请来的。”
“齐王?”齐王妃一愣,随即失笑:“哈哈哈哈,那蠢东西终于脑子坏掉了吗?等我生下他的孩儿,他还有什么用处?”
她放声大笑,像是极为快意,可瘦弱身子很快猛然一折,又伏在床边深深干呕了起来。慧姑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擦拭,却不小心把水碗碰落摔碎在地,更显狼藉。
“姑母需要好生调理,清江再去寻一些江湖游医过来,说不定能让姑母的晕船害喜之症好受些。”
墨清江拱手告退,不去看齐王妃此刻的狼狈模样,仿佛体贴极了。可十多位江湖高手都是受他之命,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这间舱室,齐王妃所有的凄惶窘迫早就被呈到他眼前过,若他真是个孝顺温和的好侄儿,但凡顾念一点亲情,又岂能对自己姑母的处境无动于衷?
可自他进门起,脸上神色始终疏淡,言行再亲切妥帖,也难掩凉薄漠然。
“哈哈……我这个堂侄啊,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……”齐王妃好不容易缓过来,被慧姑扶着躺下了,眼神却依旧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床幔,疲惫呢喃道:“小时候晕船,他没我腰高,比我弟弟还小,却还知道给我递杏子呢,怎么转眼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怎么全都…变成这样了呢……”
她情绪悲喜无常,疯疯癫癫,一阵笑过又很快不自觉开始呜咽。慧姑轻车熟路为她擦拭眼泪,也忍不住同悲,拥着她缓缓拍背安抚。
自一年前与她恩爱的丈夫被活生生打死、她又被自己亲人逼嫁给那臭名在外的齐王开始,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太快了,像是陷进不断坠落的噩梦里,始终难醒……可又或者,她只不过是从另一个自我催眠的美梦中刚刚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