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晴来平安堡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不是“越来越”的那种越来越——从每周三次到每周五次,从每次待半天到每次待一整天。她来的时候不提前打招呼,走的时候也不说再见。像一只习惯了在某个地方落脚、却不承认自己已经把那地方当成窝的猫。她通常早上八点左右到,踩着晨雾走进平安堡大门,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,帽子边缘的人造毛被风吹得有点乱。她进门后会先站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——等赵德厚在厨房里剁菜的咚咚声,等刘建国在工地敲钉子的当当声,等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过的脚步声。然后她会去诊所,帮周晚晚整理药品。
“你今天来得真早。”周晚晚蹲在诊所的角落里,面前是一大筐还没拆封的纱布和绷带,身边散着几瓶碘伏、消毒水和抗生素瓶子。她正在给药品归类,把青霉素和头孢分开放到不同的纸箱里,动作利落,头也不抬。
“路过。”慕容晴蹲下来,拿起一卷纱布,开始拆封。她的手指很凉,拆纱布的时候指尖碰到周晚晚的手背,周晚晚哆嗦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
“你每天都路过。”周晚晚的语气不冷不热。这话听着像陈述,又像某种怂恿。她瞥了一眼慕容晴冻得发白的指尖,嘴里没说什么,但手上递了一卷新纱布。“平安堡又不收过路费。”
慕容晴没有接话。她低头把拆开的纱布卷成整齐的小卷,放进一个空罐头盒里,一排排摆好,像一个在整理书架的人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很有耐心——那是一双在末日里做过太多精细活的手。她来诊所的时候不说话,就是帮忙整理药品、叠纱布、把用完的酒精棉签收进一个铁盆里。周晚晚一开始还试着跟她聊天——“慕容姐,你冰霜堡那边今天不忙?”“你这羽绒服哪找的,还挺暖和的。”问了几次,发现慕容晴的回答都是“嗯”“还行”“不急”,周晚晚就不再问了。两个人蹲在诊所的地上,一个配药,一个整理,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一地白纸盒和棉签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帮完周晚晚之后,她会去宋瑶那里,坐在登记室的角落里,听宋瑶说话。宋瑶说话的时候不抬头,眼睛盯着笔记本,手里不停写着什么。“今天来了三个人,都是从城西来的。一对老夫妻,带着一个孙子。老夫妻没异能,孙子有D级力量系,十三岁。登记完了,安排到居民楼三楼。”她从头到尾没有抬起头来。“慕容姐,你还在听吗?”她偶尔会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那孙子会习惯吗?”
“会。”慕容晴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她看着窗外,窗外有人在运砖,一车一车地拉过来,尘土在阳光里扬起细细的烟。“十三岁的孩子,适应得快。”
宋瑶不说话了,笔尖又沙沙地响起来。慕容晴坐在角落的木凳上,胳膊肘支着膝盖,眼睛没看谁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,但她身上有一种安静,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需要说话也可以待着的地方。宋瑶后来跟楚楚提起这件事,说:“她来我这坐了一整个下午。不看书,不玩手机,不说话。就那么坐着。要走的时候,跟我点了下头。她一共也没说几个字。不过她坐在那的时候,我写东西感觉稳了。”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,没有评价。
帮完宋瑶之后,她会去食堂。赵德厚正在灶台前切菜,围裙上沾着面粉,头发有些凌乱地别在耳后。刀落在砧板上,发出均匀的嗒嗒声。他见了慕容晴也不打招呼,只把一盆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“洗干净。”她说“嗯”,端到水池边。水龙头是太阳能热水器接出来的,水不热,只是不冰。她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掰开,放在水流下冲,再用手指搓掉叶背的泥,放在旁边的篮子里。
“你最近来得挺勤。”赵德厚一边炒菜一边说,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,呛鼻的葱香一下子蹿起来,盖住了菜的生腥味。“冰霜堡不忙?”
慕容晴把洗好的菜端过来,放在灶台边上。“忙。就是不想管了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菜谱。赵德厚看了看她,用锅铲把菜拨进锅里,翻炒了几铲。“不想管就别管了。来平安堡种地。”他收了收火,像是闲聊一样随口说:“厨房缺个帮工。包吃住,没工资,但有红烧肉。”
慕容晴没有说话。她把菜倒进锅里,菜叶在热油里迅速地缩水,颜色变得鲜亮,像一幅正在上色的画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小、很轻,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后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。她说: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楚楚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慕容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厚,赵德厚正在往锅里加水,锅盖一盖,滋啦声压下去了,灶台前面安静了一会儿。她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。“她明天还来?”“天天来都行。”赵德厚头也没回,把锅盖掀开一点看了看,又盖上。“她洗菜洗得比我好。”楚楚的猫爪在门框上按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知道,慕容晴已经不是一个“客人”了。她在慢慢把自己变成平安堡的一部分。
她在食堂的凳子上坐下来等水烧开。赵德厚在切葱花,刀声“笃笃笃”地响着,节奏不快不慢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锅里的水开始翻滚,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,白蒙蒙的,把灶台上方的窗户糊成了一片毛玻璃。她知道,慕容晴还会再来。因为她开始用“明天”了。前几次她只说“走了”“回冰霜堡了”“下次再来”,从不说“明天”。像一个人在慢慢放下戒备,开始相信明天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