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耕开始的第三天，陆沉在实验楼后面的空地上站了一整个下午。不是“站”的那种站——像一棵树一样扎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他在调试电磁场的频率，像个在仪器前面反复校准数据的人，只是他的仪器是他自己。他的双手微微张开，掌心朝外，蓝色的电弧在指尖之间跳跃，不是“跳”的那种跳，是“游”的那种游。电弧在他的手心里像一个圆形的湖泊，缓慢地旋转、扩散、收缩。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，从眉心滑到鼻尖，坠了半晌，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，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按下电源的雕像，每一条肌肉都在为了维持那个看不见的形状而紧绷着。

楚楚蹲在田埂上，猫爪搭在膝盖上，眯着眼看陆沉的背影。她的左手边是刚翻好的地，新土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纱，笼在这片空地上。右手边是蹲成一排看热闹的人：林笙、余舟、周晚晚、小石头、刘建国，还有一只流浪猫。流浪猫蹲在最前面，尾巴卷着脚，歪着头看着陆沉，耳朵转了转，像在研究他是不是一只大型的、会放电的猫。林笙把消防斧搁在脚边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像是蹲得太舒服了，干脆就这么看了半个多钟头。余舟的电脑搁在膝盖上，屏幕上是实时监测的电磁波频率图——他给小石头讨了一个信号接收器，接在电脑上，给陆沉记数据，像在做一个物理实验。

“他站了多久了？”林笙压低声音问余舟。

“四十三分钟。”余舟头也没抬。

“还没放出来？”

“在调频率。他说前面的波形不够稳定，电磁场像筛子，漏洞太多。”余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，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数据。“现在稳定了。他要放了。”

陆沉睁开了眼睛。他的手掌猛地向外推——不是推，是“撑开”。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从他的掌心扩散开去，那层东西带着一种气压感，像有人在你耳边猛地击了一下掌。空气被挤压变形，视野也跟着微微扭曲，像是透过一层烧热的水面在望人。飞虫撞上那道屏障，被弹开十几厘米，在空中打了一个转，嗡嗡地飞走了。一粒碎石被余舟从地上踢了过去，碰到屏障的边缘，像打在一块透明的弹簧上，跳了两下，落地了。陆沉的脸涨得通红，他的手在发抖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五秒，十秒，十五秒。屏障的边界开始闪烁，像一个快要散掉的肥皂泡。他咬紧牙关，又撑了五秒。然后松了劲，屏障像水一样化开，消失了，空气恢复了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陆沉单膝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额头的汗已经流成了细细的几道，顺着下巴往土里滴，手撑在膝盖上，指节泛白。“多久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像一个人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“二十三秒。”余舟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。“直径五米左右，拦截范围之内。金属物体被完全排斥。飞虫和碎片也被弹开了。”余舟推了推眼镜，像在做一份正式的实验报告。“初步验证，电磁屏障具备实战潜力。”

陆沉抬起头，看着楚楚。他的眼睛是亮的，像一颗刚被打磨过的宝石。他的嘴角没有弯——不是不想弯，是累得弯不动了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在发光的东西，像是“我做到了”。“这不是屏障。”他开口，声音还在喘。“这是电磁场对金属物体的排斥作用。”楚楚的猫爪在膝盖上按了一下，说人话。陆沉沉默了半秒。“我用电磁力把靠近的金属物体推开。”

“那非金属的呢？比如丧尸的爪子？”楚楚歪着头看他。陆沉沉默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“挡不住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沮丧，像一个做出了一个不太完美的机器。“挡不住。丧尸的爪子不是金属，电磁场对它没有效果。它会被弹开一会儿——但不会像金属那样被排斥。它会被磁场干扰，但不会受伤。”

楚楚站起来，拍了拍猫爪上的土。灰扑扑的土粒从肉垫上落下去，在阳光里画出一道细细的曲线。“那你先练着。”她转身要走，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，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“楚楚。”陆沉叫住了她。他的声音有点急，像一个人在喊一个快要走远的人。楚楚停下来，没有转身。“谢谢你。”

楚楚的猫爪在袖子里按了一下。她回头看着陆沉，他的表情很认真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——不是“在撒娇”的那种软，是“在说真话”的那种软。眼尾有一点疲惫留下的细纹，下巴的汗还没干，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。“谢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
“谢谢你当初找到我。”陆沉的声音有点沙哑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张开又合上，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。“末世第三天，你在图书馆找到我，告诉我那枚硬币的事。那天下午我去了实验楼地下室。我去了，不是因为我相信你——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后来丧尸来了，我没有变成丧尸，我觉醒了雷系异能。我以为我的异能是用来杀人的——电死丧尸，电死人，电死一切挡路的东西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楚楚。“但你让我知道，我的异能不是只能杀人。它可以用来探测，用来防御，用来保护。保护——不是杀人。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