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怕断香火,还是怕你娘念叨?”
“都有。”江世旻老实说。他这人,上阵不孬,回家也不绕弯子,“你可以不生了,但是万一,家里不能没儿子。”
月姐儿没接话。搁在从前,这句话她能叫他下不来台。她是东方不败的时候,天底下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,谁家敢往她跟前递这种话,她能连人带桌子掀出去。可那夜她躺在炕上,里间三个儿子刚睡熟,喉咙里那句“你爱找谁生找谁生去”滚了几滚,到底还是咽下去了。
她咽下去,是因为舍不得孩子,孩子需要父亲的疼爱。真要论起来,江世旻这话也算不得过分,边关的武将家都是这么过的。她只是气自己,气自己从前那样一个人,如今也会为了几个孩子,把脾气一口一口咽回肚里去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灯芯爆了一下,江世旻抬手拨了拨,也没再劝,只说了句“你歇着吧”,便也躺下了。他不逼她,也不松口。她听得明白:她不生可以,但是以后孩子们上了战场,如果出了万一,香火不能断,往后便是纳妾。
前世她站在云头上,看过多少回人间的小夫妻抱着孩子。那样小的一团,握在人手心里,她当时嫌烦,嘴上嫌烦,心里也起过念头,只是念头归念头,她从没当真。这一世真让她自己生,她才明白其中的苦。孩子在这儿,她走不了。
话说开没多久,纳妾的事便有了行动。先来的那个姨娘眉眼温顺的,是江世旻的娘从老家托人张罗的,说是知根知底的庄户闺女,好生养,千里迢迢的来了。入夏又来一个姨娘,说是就近从哪家牙行赎出来的,长得俏,嘴也甜。都安置在西边那排屋子,隔着一道院墙,夜里能看见那边窗纸上映着人影,经常是灯火亮到很晚。院里的小丫鬟们背地里都夸她俩好相处,一个会做针线,一个嘴巴会来事儿。月姐儿听了,只当没听见。
月姐儿没拦,也没闹。头一个进门那天,她站在廊下看人抬着箱笼过去。江世旻站在旁边,叫了声“你”,又住了嘴。她摆摆手:“进就进吧。我懒得管这些。”江世旻站了一会儿,自己走了。他大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那日两个人都绷着张脸,谁也没多话。她看着他背影,心里那点火苗子窜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她要是真想拦,有的是法子,可她拦了这一个,还有下一个,拦来拦去,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。孩子在这儿,她翻不得脸,也走不了。
头一个姨娘进门那夜,奶娘把三个小的都安顿下了。月姐儿一个人坐在屋里,灯也不点。她想过翻脸,想过写信回京叫娘来接她,想过把这屋子掀了。到底还是起身进了里间看了一眼。炕上并排睡着三个小的,呼吸匀匀的,四仰八叉,哪一条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奶娘在旁边打着瞌睡,她没叫,只伸手一个一个把被角掖好,掖着掖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。她两辈子,没怎么哭过。她只是忽然觉得,从前在云头上看人家过日子,觉得容易,真轮到自己过,才知道步步都是土路,走一步陷一脚。
入夏第二个姨娘也进了门。入了秋,眼看到九月,月姐儿的月事没来,请了边关的稳婆来瞧,说是又有了。稳婆是营里老军眷,说话直,走时还劝了一句:“奶奶身子好,这一胎也稳当。”
稳婆走后,她坐在窗下发了好一会儿呆。江世旻从营里回来,听说了,脚步顿了顿,面上没显出什么,只说“苦了夫人了”,又补了句“想要什么,叫人去买”。月姐儿应了声,没接话。她倒没生他的气,就是心里堵得慌,堵在“日子不由人”这五个字上头。她看着自己还看不出什么的肚子,只觉得荒唐。她连“不生了”都说出口了,身子却不听她的,硬要再添一个。
想拦,已经拦不住了。孩子就是这么个东西,来了就是来了,由不得你说要还是不要。她把手搭在小腹上,那地方如今还平平的,里头却已经住了一个。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,只觉着自己那句“不生了”打了自己的脸。
当晚她磨了墨,给京城写信。笔搁在砚台上,搁了许久才落下去。她挑着边关的日子写,写孩子都壮实,写风大天冷,叫娘多保重身子。写到将军老爷,笔顿了一顿,写“新纳了两房妾”,又写“儿又有了身孕”。写完从头看了一遍,字迹工整,话也周全,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她把“又有了身孕”五个字又描了一描,末了添上一句:
“儿在边关一切安好,娘勿念。”
她其实想写的是:娘,我过得不痛快,我想回家。可她写不出来。她这个人,活了两辈子,从来没学会怎么跟人说软话。娘在京城,离她十万八千里,说了也只是让娘跟着悬心,隔着那么远,连个能帮把手的人都没有,说出来除了让两边都不好受,还能怎么着。报喜不报忧,从前她最看不上这种虚情假意,如今她自己倒也学会了。
写罢搁笔,她把信纸晾干,封好。丫鬟进来收洗换,翻出老大那件肘弯磨白了的小袄,正要拿去缝。月姐儿瞧见,伸手留下:“这个我来。”这一世她针线做的少,但是和安陵容一起补星图的日子还记得,补得漂亮又结实。补着补着,她忽然想,从前在云头上,她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灯下给凡人补衣裳。这一世的活法,跟她原来想的,全不一样。
窗外西边那排屋子还亮着灯。她吹了这边的灯,躺下去,把手轻轻搭在肚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