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敏接过时很明白:这是娘家送来、专给二房三房用的,来得慢、查不出来;她不知制香的人是林家的孩子,也不知它叫千日醉。星哥儿更不知买家姓贾。他嫌慢的那一点,落在她手里是再好不过的优点,够隐蔽。熏满百日,二房三房的主子便药石难救;再满千日,便是死局。这一年里,两房主子相继中了招,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,只说宅里阴气重、底子虚,查不出别的。
又过了一年多,林如海眉眼里压着笑回府了。
“又有好事?”她先开口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,这才把话放出来:“老爷我升了通政使司左参议。正四品。”
郁蓁手里的账册合上了。正四品——离封疆只差一步,已是皇帝跟前近臣。她心里猛地一跳,随即笑意漫上来,声气却仍软:“从掌道再往上挪,圣上这是把你往心里搁了。内外章奏经手,多少人挤破头也挨不着边——你挨着了。”她起身给他斟了盏茶,茶盏递到他手边,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,“我高兴。孩子们往后提起来,也是通政司左参议的公子小姐。”
林如海接茶,耳根又热了。喝了一口,才低声道:“高兴是高兴。只是宫里一进一出,旁人盯得更紧。走错半步,比在盐政上还难收场。”
“所以圣上才把你升到这职位。”郁蓁坐回原处,看着他,“你小心着走,家里我照看着。今日这杯茶,先为你贺了——别急着皱眉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到底把眉松开,轻轻应了声“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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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远侯府的最后一刀,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徐齐合夫妇染了时疫。这威远侯的爵位,他们夫妻不过坐了一年多。承爵以来丧事未断,朝堂上又一天不如一天,夜里睡不踏实,白日吃不下,身子早空了;府里各房生活上暗地里被人做了手脚,底子本就虚,疫症一进门,徐齐合扛了不到十天就没了。威远侯夫人跟着病倒,前后只差三天。到了这个份儿上,贾敏已经用不着再动手了。
贾敏又一次守灵。
这一回她跪在灵前,膝盖底下垫了蒲团,跪久了还是又酸又麻,腰也直不起来。来人吊丧,她磕头回礼,起来时眼前发黑,扶着珍珠的手腕才站稳。公公那一场丧才过去一年多,底子还没养回来,又跪这一场——她自己也觉出比上回更难熬,身子快掏空了。
开始只是咳嗽。她没当回事,让珍珠倒了盏温水,喝了,接着守。后来咳得厉害了,夜里一躺下就咳,只能靠着床头坐着睡。再后来药也喝不进去,喝一口吐一半。珍珠跪在床前求她再喝一口,她摇了摇头。嘴里都是苦的,喝不喝都一样了。
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一处从没到过的园子,竹子很高,地上铺着落花。一把锄头靠在花树下,旁边一块帕子,墨迹洇开,只认得其中几个字。她循着极轻的哭声绕过竹林,见一间屋子窗子开着,桌上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。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孩儿坐在床边,把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丢进火盆。火光里那张脸——是玉儿的脸。
贾敏醒了。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珍珠听见动静跑进来,问她怎么了。她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。”说不出梦见了什么,也不想说。珍珠只当她是病苦了哭,她却清楚:园子里走的那条路,不是自己的命,是玉儿的。靠在床头想了很久,苦笑了一声,比叹息还轻。
第二天她把徐黛玉叫到床前。
玉儿还小,被珍珠牵来,看着母亲瘦成一把骨头的脸,有些怕。贾敏伸手拉她,搭在她手背上,凉凉的。摸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,像要把这张脸记住。玉儿不安,叫了一声“母亲”。
贾敏没有应,只叹了口气:“都是命啊……我可怜的玉儿。”
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把枕边一块旧帕子塞进玉儿手里,指尖冰凉,却握了握她的手。玉儿往后可怎么办啊。当天夜里,贾敏走了。
珍珠进来时,她已经没了气息,侧着头靠在枕上,安安静静的。珍珠跪下去,没哭出声——跟了这么多年,从盼到恨再到什么都不盼,这一回,她心里反倒替少奶奶松了口气。
贾敏死后没过多久,徐齐合那两个弟弟的两房人也接连没了。熏香的日子堆到尽头,主子先撑不住,院里病的病、散的散,抬出去的棺木一具接着一具。人都死在贾敏后头,徐庄远纵要疑心,也疑不到一个已经入土的女人身上。
威远侯府从内到外几乎死绝了。偌大一个侯府,只剩下徐庄远和徐黛玉。徐庄远在朝堂上奔走了一辈子,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。他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,想不明白这口气是怎么断的。他查过——那些账目、那些死因、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,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,连在一起也只是一个“运气太差了”的解释。他暗地里以为是因为威远侯府当初站过太上皇、谋划过废立,新帝在清算。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真相。
没有儿子可以继爵。威远侯府几代人的基业,到他手里断了。
他在正堂里坐了一整天,从早上坐到天黑,没有点灯。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,叫管事把威远侯府半数家产清点出来——田契、铺面、压箱银钱,一样一样装进箱子里,封好。又亲自写了一封短柬,一并封入。管事愣了愣,还当是主子有别的打算,徐庄远却道:“装车。送去荣国府,交给我岳母。”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送这么多。也许只是想把女儿安顿好——府里就剩她一个孩子了。
徐黛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箱子一只一只被抬上车。大大小小十几口箱子,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,上面盖了油布,捆了麻绳。她才几岁,只知道家里死了好多人,现在要搬家了。
徐庄远走出来,站在廊下,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那儿看着。
车子动了。徐黛玉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回头看。徐庄远站在门口,没有送出来。但他一直站在那儿,看着马车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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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林如海从通政司回府。廊下月姐儿不愿意回房歇着,正逗猫,看见他,扬声喊了句“爹爹”,又蹲回去了。
郁蓁坐在灯下做针线。他进来,她抬眼笑了笑:“今日回得晚了些。”
“衙门里多拖了一会儿。”他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——茶还温着,是她先备下的。“同僚闲扯,说上头有意再挪我一挪。有人咬定是顺天府那边。”这话里透着得意。
郁蓁针脚没乱,只轻轻应了声:“真到了,我替你高兴。若没到,也不过是再等等资历的事情,老爷的能力是无人能指摘的。”
他看着她低头缝衣的样子,应了一声,把茶杯搁稳。外头廊下又传来月姐儿一声笑,屋里灯火平静,像往常一样。
而在京城另一头,荣国府垂花门内候着人。徐黛玉下了车,被奶娘搀着往里走;后头板车卸箱,另有人抬进耳房,不往正经住处堆。徐庄远的亲笔信先送到贾母手里,信不长,只说将独女托付外祖母抚养,威远侯府半数家产一并送上,充作傍身之资,契书清册附后。威远侯府来的管事在外院候回音,不敢擅退。
贾母亲自把外孙女安进碧纱橱。窗纱是新换的,被褥是新熏的,奶娘丫鬟站了一圈,谁也不敢多问。她把信收进袖里,指节在袖口停了停,吩咐:“契书入库存好。别在孩子跟前提这些。”又命人研墨,回了一封短笺:外孙女儿已妥帖安顿,家产收明,叫徐庄远放心。管事接了回书,这才告退。
徐黛玉坐在床沿,脚还够不着地。窗外有人走过,笑声远得很,不像威远侯府夜里常有的咳声和报丧脚步。她把袖里那块旧帕子贴在脸上,闻见一点残剩的药味,鼻子一酸,却叫不出声来。
院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。窗纸上人影晃动,她把帕子揣回去,忽然缩了缩肩膀,这里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