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姐儿会走的那天,扬州刚入春。奶娘一错眼的工夫,她就从廊下扶着墙根站起来了,两条腿打着晃。奶娘步步紧跟,刚要伸手去扶,她已经迈出去,一步,两步,第三步没踩稳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手撑在地上,把个奶娘吓得一激灵。偏偏这个小犟种直接挣脱开了奶娘的手,哼都没哼,自己咬着牙根子爬起来,站好了继续走,不是不想咬牙,是还没长齐。
非霜在廊下看见自家小小姐这副四肢尚未听话的样子,想笑又不敢出声。月姐儿也不管有人没人在看,跟喝醉了一样,歪歪扭扭地走过整条步廊,走到尽头一屁股坐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,咧开嘴,笑里面带着点得意。
郁蓁从窗里看见了,没出去,没哭就让她自己玩儿会儿。阿愚在识海里说:“你当年说她长大了会揍人,我现在觉得你说对了。”郁蓁没接话——这孩子的确比预想的还生猛些。看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账册。
星哥儿逐年在药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张大夫教完了基础方子,剩下的就得自己多琢磨了。不同的香料摆在案上,他一个人对着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张大夫走的时候跟郁蓁说:“哥儿这双手,是天生调香的手,做事细致,想法还很大胆。”星哥儿偷偷将上一世在宫里研究的香方子偷渡出来些,做成粗糙的成品,就让张大夫几乎惊为天人。
郁蓁也没多说,只让人把药房里那套旧家什换了套好的。非霜去办,挑了最好的白瓷药碾和铜臼,摆在案上。星哥儿第二天看见了,也没说话,只是碾药时比平时仔细了些,好东西要好好爱惜。
等到枢哥儿满了三岁那年春天,林如海兑现了当初的承诺。前院书房旁边收拾出一间小屋,摆上一张小桌、一把小椅子,笔墨纸砚都备齐了。赵夫子从星哥儿的课上匀出半个时辰,单教枢哥儿认字。枢哥儿资质不比他哥,一个字教十多遍才记得住,第二天就忘,可夫子教了他就练,练完了规定的次数还练,不偷懒,也不闹,一点不像平日里这个岁数的孩子。
林如海有时候下值早了,路过前院,会站在窗外看一会儿,也知道这孩子天分平平,胜在稳当。
巡盐最后这两年,林如海把盐税整顿的成果一笔一笔整理成册,通过新帝暗使递到御前。那些册子里面有多少门道,只有他自己掂得清:每一页都可能变成别人对付他的刀,也能变成新帝在朝堂上的底气。他白天在衙门跟盐商打交道,夜里在书房整理案卷,灯油都用得比从前快了许多。郁蓁有时候半夜醒了,书房灯还亮着,她也不去催——催了也没用,这要命的责任心与进取心,他想睡的时候自己会睡。
威远侯府这两年也死了人。第一个是二房的老姨娘,冬天受了寒,咳了半个月,没熬过去。珍珠回来说了一声,贾敏“嗯”了一下,没再问。仇人的人,死再多跟她有什么关系?
第二个是三房一个庶女,本来身子就弱,开春一场风寒,烧了几天,没了。二太太叫人查了查,查了半年查不出东西,也就算了。府里私底下说“这两年不太平”,说归说,没人真去追究——上上下下上百口人,死个把在底层的,搁在哪家勋贵府上都不算稀奇。人要过日子,总不能天天盯着死人看。
贾敏照常晨昏定省。每天清早去正院请安,坐下来喝一盏茶,说几句家常,站起来回去。不多说,不多问,脸上不喜不怒。只有珍珠知道,她回正院之后会把门关上,一个人坐很久。珍珠有时候端茶进去,看见她坐在窗下,手里捏着针线,半天没动,也不敢出声,轻轻把茶放下,又轻轻退出去。
贾敏坐着,也不算在想事。这几年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不能急,急了反而容易出错,她的耐心最多了。
盐商那边,鲍家两年间递过三四回帖子。郁蓁每次都去,鲍夫人每次都是那副殷勤样子:捧她气色好,捧月姐儿长得好,捧星哥儿功课好,捧够了再拐着弯儿问一句盐上的事。郁蓁每次都笑着答几句家常,聊天气、聊料子、聊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好货,就是不接盐政的话茬。
鲍夫人心里急,面上不露。其他几家盐商都在观望,若从林夫人这里探不到风,她们家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可急归急,她不敢追问。这位巡盐御史太太看着温温和和的,说了两年家常话,一句漏风的都没有。鲍夫人回去跟老爷说:“林夫人那边,嘴严得可比那连环锁,丁点儿都不露。”她老爷叹了口气,说那就再等等。
郁蓁也不松口。在鲍家背后盯着的不止一家——观望的那几家盐商都看着鲍家的动作。她要是松了口风,那些人一窝蜂涌上来,局面反而难收拾。所以每次鲍夫人绕着圈子试探,她都不紧不慢地把话头牵回家常。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,杯盏之间推来推去,谁也不先亮底牌。
时光流逝,不过两年,林如海从衙门回来,神色里带上了久违的喜悦。郁蓁看他眉眼就知道有事,却没急着问——让他先喝口茶。林如海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圣旨到了。为夫我,升掌道御史,咱们全家回京。”
郁蓁眼一亮,茶盏在手里顿了顿,随即笑开来:“正五品了?越级擢升,从正七品钦差一步跨到掌道——盐上那两年的苦,可见是圣上全看见了。”她把茶盏搁下,抽了帕子,替他擦去袖口上蹭到的一点墨,“扬州盐课那么乱,你硬生生理出个样子来,递到御前的本子,谁看了不心服?回京也好,孩子们跟着你,脸上也有光。”
林如海听着,耳根微微热了热:“回了京,事只会更多。”
“事多才找得着你。”郁蓁一同高兴着升官这件好事,话也多了点,“京城里盯人的眼睛多,可也认人。掌道御史是正经京官,比巡盐御史在外头漂着,到底踏实。你先高兴着——搬府的事,我来张罗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茶喝完。郁蓁看他难得的松弛,便笑道:“那今日早些歇着。回京的日子定了,我再慢慢收拾。”
林如海应了,外头廊下隐约传来月姐儿一声笑。屋里只剩茶盏搁回小几的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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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林家一家子到京城安顿下来,月姐儿都已经四岁多了。
这孩子到了京城就像鱼进了水——府里地方比扬州大,院子比扬州深,她满府里跑,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。头一个月就爬了三次树。头一回从树上下来,衣服都被刮破了一道口子,把非霜吓了一跳,她自己低头看了看,说了句“这衣服料子不行”,拍拍灰就跑了。
郁蓁听见了,叫住她:“谁让你爬树的?”
月姐儿理直气壮:“娘说的,不能被别人欺负。那我先爬上去,别人就爬不过我,就不能欺负我了。”
郁蓁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过她。
阿愚在识海里笑了半天。
“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?”郁蓁问。
“跟娘学的。”月姐儿答得飞快。
郁蓁愣了一下——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这个。可月姐儿已经跑远了,留下一串脚步声和笑声。
星哥儿那会儿八岁多,已经跟赵夫子读正经书了。妹妹满府折腾,他多半还在案前坐着——药碾、香料,月姐儿闹归闹,碰都不多碰。到了京城,他自己又开始琢磨解郁的方子,安陵容那一世会的那些方子还是太片面了,这一世既然有机会,多学多用才不负自己。
进了京,应酬很多,郁蓁都是拣着去。别说太势力,实在是应酬也是对精力和金钱的重大消耗。不过在京城,没人再围着打听盐上的事,除非别有用心,她也乐得清静,去了也少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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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远侯那边,徐定邦是在林家回京第二年的冬天走的,郁蓁知道的时候还让阿愚特意瞧了瞧,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人能发现阿愚。老威远侯这是老病,拖了些日子,走的时候不算太突然。上了年纪的人,冬天一场风寒就能把人拖垮,何况他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。太医来了几回,每一回都开一样的方子,喝了也不见好,到后来连太医都来得少了,都知道是在拖日子。
贾敏作为孙媳妇守灵。灵堂设在正院,白幡白烛,来吊唁的人一批一批来,一批一批走。她跪在灵侧,来一个人磕一个头回礼,膝盖跪得发麻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,却一声不吭。一场大丧下来,她瘦了一圈。本来就薄的身子,这一下又亏了一层——脸上的肉几乎挂不住,颧骨突出来,两个眼窝深陷下去。
珍珠端了参汤给她,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。胃里堵着,咽不下去。
外头来吊丧的人还没走净,贾敏也不能明着动。可私底下的事情一件没少做,人多眼杂也没人发现——可见人真心想做一件事,是没有做不成的。夜里轮到二房出人守灵,她回正院坐下,脑子里过的是二房还剩几口人、三房还剩几口人,这个冬再熬一熬,谁先撑不住。数着数着,眼皮沉了,才发觉自己坐了很久,全身冰凉僵硬。
徐齐合承了爵,威远侯府换了主人,跟着便分家了。为着外头体面,他许二弟、三弟两房再在府里住一年,慢慢觅合适的宅子再搬。
徐庄远请封了威远侯世子,贾敏成了世子夫人。可在朝堂上,这个爵位已经没什么分量了。新帝坐稳了几年,太上皇的势一天天弱下去,当初站太上皇的勋贵,掉头的掉头,被压的被压。威远侯府在勋贵圈里越来越边缘——徐齐合心里清楚,爵位到了他手上不过是个空壳,但也没办法。他爹当初站错了队,他没赶上纠正,甚至一错再错,如今就只能跟着往下走。
这一年之期,对徐齐合是体面,对贾敏却是期限。二太太、三太太跟二叔、三叔过,眼下还住在侯府里;再拖下去,人搬出府、各立门户,她再想动这两房,就鞭长莫及了。她心里很清楚:当初儿子那一死,除去周姨娘的猫撞,背后还有这两房叔叔婶婶掺和——他们嫉妒兄长徐齐合,才往下使绊子。人走了就难下手了,必须赶在他们搬走前动手加码。
于是老办法不停的同时,手段又多了一桩:珍珠奉命把熏香往二太太、三太太院里送,比往年份例多出一截。对外只说丧后避秽、分家之后各房体面不能短了香,谁也说不出她半个不字。香日日在两房夜里点着,贾敏自己院子里却从不多摆——她犯不着闻这个。香不比水缸里的东西,烟散了就什么都没了,查也无从查起。
那香闻着像寻常安息香。货却是荣国府贾母的心腹从水月庵买回来,交到贾敏手里的。这批东西,是林府的星哥儿暗地里派心腹送去卖的——他自己配的千日醉半成品,调成了安息香的味道。他知道能杀人,只嫌燃的日子太长、不够痛快,便送到水月庵这种腌咂地方去卖,换银子买稀奇药材,也不追问最终进了谁家的香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