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姐儿满月过了几日,郁蓁也出了月。身子还软,每日只在正院里走动,不远出。
深秋的日头薄,风从运河那头吹过来,带着水腥和炭火味。扬州入冬前就是这样,冷还没冷透。正院廊下,摇篮挪在避风处,旁边叠着几件晒过的小衣裳,月白的,叠得齐整。
她从里间出来透口气,迎面撞上星哥儿。他刚下学,书包还没放下就拐到正院,这会儿趴在摇篮边上,因为个子还不够高,只能是下巴搁在摇篮沿上,一动不动地看林徽。
所有百日里的孩子,一天都醒不了几个时辰,可巧,这会儿林徽醒了没哭,睁着眼看屋顶。
星哥儿看她半天,回头说:“娘,妹妹比昨天大了。”
“昨天也说比前天大了。”
“昨天是大了一点点,今天是大了好多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,那“好多”老长一截。
郁蓁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孩子一日一个样,她自己抱着也觉得比昨天沉了些,往下坠。林徽的脸长开了一点,眉眼不像她,也不完全像林如海,倒说不清像谁。
星哥儿又趴回去,拿指头碰林徽的手背。林徽攥住了不放,五个小手指头紧紧箍住他的食指。他也不抽手,就那么让她攥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她手劲好大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星哥儿想了想,似乎不太肯认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,却没反驳,只又看了林徽一会儿,低声问:“那她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玩。”
“等她长大。”
“要多久。”
“很快。”
月姐儿的奶娘在一边伺候着,听主家夫人和小少爷讲这些孩子气的话,捂着嘴笑。
大人嘴里的“很快”,星哥儿早就懂了——就是很久。他不再问,站了一会儿,才去洗手吃饭。
西厢那边,她自己从不去。周姨娘只是个姨娘,主母出了月子还巴巴往那边跑,反倒没了分寸。份例、汤药照旧拨着,人却只打发个闲着的小丫鬟过去瞧一眼——连非霜那种大丫鬟都不派。小丫鬟回来说:枢哥儿在奶娘手里睡着,瘦瘦小小一团;周姨娘还起不来,脸色蜡白,药碗照喝。郁蓁听完点一点头,并不再问,她只要保证这娘儿俩没有被亏待就好了。
第二日天刚亮,非霜进来请安,嘴里已经排好了顺序:“太太,星哥儿今日要背《千字文》,赵夫子说您过目后再教新的;月姐儿辰时吃奶,奶娘已经候着;西厢汤药照旧,小丫头去盯了火。外头两家帖子,奴婢挡了——说您身子还在将养。”
郁蓁坐在镜前让她梳头,听完只道:“星哥儿的书拿来我看。帖子该回的回一张笺,别叫人空等。非霜,你来回就行了。”
非霜应着出去。郁蓁对着镜子想:神界里万针齐飞,一个念头就够;如今连孩子吃奶的时辰都要人跑腿报,琐碎是琐碎,倒也踏实。
那夜林如海回来得早。进正院时,星哥儿刚被非霜领去洗漱,月姐儿在摇篮里哼了一声。郁蓁拿帕子揩她嘴角,听见外间倒茶的声响。
他坐了片刻,忽然道:“我准备,让枢哥儿满三岁之后,挪到前院去。”
郁蓁手顿住,抬头看他。
“跟星哥儿一个夫子。”林如海端着茶盏,措辞慎重,担心郁蓁误以为他更看重庶子,“内宅里奶娘婆子教不了念书。不管怎样,他也是我儿子,不能给养废了。”
郁蓁听明白了——不是今晚心血来潮,是心里早就盘过。她只问一句:“那周姨娘那边呢?能同意儿子不在身边?”
“我去说。”
她应了声“好”。周氏是江家的人,这话若叫管事传过去,明日江家耳朵里就变了味。他亲自走一趟,才更合适。
第二日午前,林如海往西厢。周姨娘撑着要起,他摆手:“你身子不好,就躺着吧。”
屋里药味重。他也不多坐,开口便道:“我这边思量着,等枢儿满了三岁,跟星哥儿一块儿认字。不是不让你带,是西厢教不出书来。你的份例照旧,身子养好了,孩子会常带回来给你看。”
周姨娘眼圈一下子红了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谢老爷……还惦记着奴婢母子。”
“老爷我惦记的是孩子。”林如海站起来,“你把病养安稳,别的不用瞎想。”
傍晚他回正院,跟郁蓁只丢了三个字:“说妥了。”
郁蓁缝着小衣裳,针没停:“她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江家那头,总比叫人传话稳。
又过了几日,京城邸报才到扬州。
老皇帝退位,愈雍亲王登基。林如海那天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才进内院,郁蓁已经哄林徽睡下了。他在外间洗手洗了很久,进来时没点灯,坐在床沿上不出声。
郁蓁没睡着,侧过身,黑暗里只看见他一团轮廓:“怎么了。”
“愈雍亲王登基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皇帝退位,称太上皇。说是有了新皇帝,但是实权还在太上皇手里。”
郁蓁坐起来。朝堂她向来少问,可他今晚这声气沉得厉害,像心里压着事。她等着他把话说完。果然,林如海又说:“新皇帝暗里派了人来。”
林如海静了片刻:“来人说,皇上让我放心。盐商的孝敬,接得住就接。还留下一件私人信物——意思是,皇上信我。”
他声气很轻。郁蓁在暗处望着他,胸口一紧:他从前在朝里做事,从来没人把话说明白到这份上。新皇帝肯把信物交到他手里,他便接了。这一接,往后就得替新皇帝卖命,退不成了。
“信物呢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