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霜进来的时候,郁蓁正对着铜镜理鬓。扬州林府正院。镜子里能看见小腹——五个月了,比怀星哥儿时显怀得早。如今衣裳已经换过一拨,新的衣裳腰身放了些,还是出乎意料的绷。
“孟婆子和药童两头的消息来源,还在咱们手里。”非霜声音压得低,“她们都以为自己在给江家传话。奴婢让她们递的,多半是真的——西厢动静、正院份例、大夫进出,都是能对上的。只有一两处掺假,盖住老爷外出行迹。江家接的消息那么多,对得上的多,假的也就信了。”
郁蓁应了一声,把簪子往发间推了推。林如海近来与江家往来渐密,她只在府里把那点假消息掺稳——江家觉得还有人替他们打听,才看不见该看不见的。
廊下,星哥儿在碾药。张大夫教了配伍,他每日下学回来就蹲在药碾子前头。这大半年,辨药已近二十味,从陈皮、甘草,到要小心的川乌、草乌,一样一样摸过来。
“娘,这个方子调出来是暖的。”当着外人装小孩儿的技能,星哥儿已经出神入化。
郁蓁一怔。星哥儿举着药臼仰头看她,等夸。调子有点熟——她旁观安陵容在宫里那一世调香时,听人报过类似的话,什么“静的”“暖的”。安陵容在神界光顾着绣星图,跟她并不曾围着香拌过嘴;这会儿听见儿子这么说,只是愣了一愣,像隔墙听了一句旧话。她走过去,把那点愣劲压下去。
“是么。”声音还算稳,“拿来我闻闻看。”
药臼里是桂枝、干姜、当归,温里的路子。没人教过他这一味,他自己配的。
“你爹看过了吗?”
“还没。想先给娘看。”星哥儿笑得露出牙。
郁蓁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孟婆子越来越勤快,药童也肯主动报大夫房里的闲话。江家收得顺,确认真伪的人手反而撤了一半。
林如海晚归的日子变多。她有了身子,他早已挪去前院歇。夫妻见面,多半是清晨他出门前到正院看一眼,问她睡得可安、胃口可好,说两句便走;傍晚若回得及,也只在廊下站片刻,从不叫人再烹茶——晚上喝茶,他嫌伤神,也怕她跟着睡不实。外头他忙什么,嘴上带得少。郁蓁心里有数:江家不过是挡箭牌,真要紧的是盐商跟朝堂怎勾结的证据、材料怎么递进愈雍郡王那边暗里夺嫡的局里。孟婆子、药童递什么话,仍是她点头才放。他外头该办的,她府里该盯的,谁也没撂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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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。西厢先闹起来。
周姨娘比郁蓁早发动,闹了一整夜,天亮产婆报:是个哥儿。林如海的第一个庶子。
孩子抱到正院养了半个月——周姨娘产后下不来床,没法自己带。孕期她补得太过了:怕孩子生得不够壮、怕庶子不受重视、怕自己就这一胎,鸡汤、鸽子汤、参汤顿顿不落。张大夫提过两句,周姨娘嘴上应,心里不信,转头照喝。正院不克扣她的份例,她想补多少就补多少。结果胎儿太大,生得艰难,产道撕裂得厉害,一直裂到了五谷轮回之处,血止住了人却起不来。张大夫私下跟郁蓁说:周姨娘底子坏了,往后怕补不回来。
郁蓁吩咐奶娘好生照看那孩子。半个月后,孩子送回西厢。周姨娘靠在床头接过去,眼圈红了一瞬,又忍住了。郁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有进房。
西厢自此安静。周姨娘出不了门,底下人渐渐不往跟前凑。那庶子养得壮实,奶娘抱出来晒太阳,满院子听得见哭声。满月那天,林如海给他取名林枢。没有大办,书房里说一声:“枢字,辅弼。守着规矩,给哥哥搭把手就够了。”底下人记了名分,西厢便有人叫枢哥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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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蓁怀到最后一个月,肚子沉得弯腰都费劲,穿鞋要非霜蹲下去帮忙系。阿愚在识海里嘀咕过一句:“你腹里那丫头急着出来。”郁蓁问急什么,阿愚不答。她也不再追——急也得足月,由不得人。
生产来得突然。晨起用饭,刚夹一筷子,腹部猛地一紧。那滋味她认得——比头胎快,从疼到破水不过半个时辰。
非霜扶她往里间走,一路低声吩咐,不慌不乱:“非露,去请张大夫——人该在药铺那边。产婆就在东边客房,半个月前就住进来了,叫她立刻过来。非云,看好星哥儿,别让他往产房凑。热水、干净布、小衣裳,按单子上的来,缺一样再报我。”廊下脚步声起了一阵,却没有人喊、没有人撞。装着热水的盆一个接一个端进来,门槛内外各站各的岗。郁蓁咬着牙,听见外头只剩布帘动、盆落稳的声音,心里反倒定:人手是她这些年捏出来的,忙归忙,乱不了。
林如海那日一早出了门,说是盐运码头有事。非露派人去寻他时,他正跟书吏对着册子。听差话未落完,他已经起身,官帽都差点戴反,嘴里只问一句:“夫人怎样了?”也不等回话,甩开袖子就往外走,脚步急得门房来不及喊请。马蹄敲石板,从码头一路闯回府门——下马时衣襟还被风掀着,进二门看见廊下人来人往,却井井有条,他脚步慢了半拍,像被人按住了肩。
“老爷。”非霜迎出来,声气仍稳,“太太已经进了产房,大夫、产婆都在。您先净手,在外间等着——里面人够了,添人添乱。”非霜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,敢说男主子添乱。
林如海想往里闯,到底忍住了。在外间来回踱步,问了三四回“还要多久”,又嫌自己问得无用,便站到窗边听里头动静。听见稳婆一声低喝、布帛窸窣,他肩背绷紧,却还记得非霜的话,没有推门。
“是个姑娘!”里头有人报。
产婆把孩子拍了两下,又一声啼哭砸出来,比头回还响,亮堂堂的,不像寻常新生儿那般细弱。产婆用软布揩了揩,先搁到郁蓁胸前,让产妇看一眼。郁蓁靠在枕上,浑身湿透,低头瞧那张皱巴巴的脸。眉眼还没长开,可她瞧见一股劲儿——像神界那人扬着下巴说“我偏不”的影子。胸口先软了一下,随即又踏实:来了就来了。
阿愚在识海里只懒懒丢了两个字:“来了。”
看过了,产婆才把孩子裹严实,抱出产房,送到外间给老爷瞧。林如海整个人一震;见门帘一掀,又迎上去,又怕碰着,脚步顿住。产婆把襁褓递高些,笑得眼角皱起来:“老爷,这嗓门,啧,比哥儿还亮呢,福气呀。”他伸手接过,抱得比抱星哥儿时自然些,手臂仍端着,生怕一松手就摔了。襁褓里动了一下,他又换了只手,看了又看,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好。”
产婆又抱回去,林如海这才跟进产房。进门时步子仍急,看见郁蓁靠在枕上,又硬生生把脚步放轻了。他先走到床边,嗓子发干:“辛苦你了。”孩子已重新搁回她臂弯。他在床边坐下,伸手拨开襁褓看了一眼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叫林徽吧。单名一个徽字。徽音谐美,日后主内宅,配得上她。”
郁蓁应了声“好”。指尖在被面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——这名字听着踏实,她喜欢。“那我再取个小名儿,叫月姐儿吧。星哥儿的妹妹。”
阿愚接了一句:“你们俩倒是会取。”
孩子安顿好了,非霜已经分头派人:报喜的去报喜,烧汤的去烧汤,血衣拿去洗烫,各走各的。非露是先前去码头寻老爷的,这会儿才赶回来,鞋底还沾着泥,跟非霜说:“老爷走得急,码头上没办完的事我让他们先停了;那些文书,林文管事已经锁进匣子,改日老爷再看。”正院刚才一阵忙,这会儿落了静,没有人闲着瞎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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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间,京城威远侯府。
归宁期满,贾母把她送回去。徐黛玉一道上了车——女儿是要跟着娘回婆家的,这步礼数省不得。来接的是管家,徐庄远连个人影都没露。贾敏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,路面石子颠得腰眼发酸。而对面奶娘怀里,玉儿睡得沉。她一只手按着膝,眼睛看着帘缝外头的墙根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