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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5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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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门时,门房懒洋洋地喊了声“少奶奶回府”,尾音都飘着。穿过二门、穿堂,往正院走,廊下蹲着晒太阳的婆子挪了挪屁股,眼皮都不抬。有个洒扫的丫头见了她,手里笤帚停了一停,又低头扫——像扫的不是地,是她脚边那点影子。奶娘抱着徐黛玉跟在后头,院里人看了一眼那小丫头片子,跟看多抱进来的猫似的,谁也不多问一句。

头几日最难熬。

珍珠夜里低声报:她归宁那一个月里,当初以婢女名目买进府的几个扬州瘦马,早叫人分干净了——公爹那边留了,二叔三叔各房也有,二房三房几个没成亲的小叔子,更是你争我抢。名义上还挂着丫头身子,人却已经睡进各院。珍珠说完偷瞧她脸色。贾敏只嗯了一声。本来就是买来往男人堆里扔的,散了才省事;她眼下要熬的,跟这些人还在不在大房的院子里不相干。

贾敏的正经婆婆是威远侯世子夫人。请安到她院里,婆婆坐着喝茶,眼皮抬都不抬,只淡淡应一声,便挥手让她退。偏院那档子事把婆婆得罪狠了——从前婆婆也从没护过她,嫁进来第一日就是二太太立规矩、三太太夹枪带棒,都是贾敏的长辈,婆婆多半当没看见。可这回不一样:二房三房妯娌明着挫磨儿媳,婆婆竟由着她们去,连句“适可而止”都不肯说。贾敏低头退出去时,听见里头茶盖轻磕一声,像什么都与她无关。

二太太那边更不客气,传她去“叙话”,实则叫她站着。太阳从廊柱挪到石阶上,她腿肚子一根一根抽筋,脚底板发木,二太太还慢悠悠剥着瓜子,话也不多,就让她站着。站到后来,耳鸣里只剩瓜子皮落地的轻响。退下来时,珍珠要扶她,她甩开了——扶了,倒像自己站不住。

三太太是笑着来的,手里还摇着扇子:“哟,回来了?还以为要在娘家住到过年呢。妹妹这脸,倒比走时丰润些——娘家的日子舒服啊。”贾敏低着头叫了声“三婶”,扇风扫过她耳廓,热的,话却凉。翠浓早挪去自个儿的姨娘院,失了宠,也不敢往正院穿堂瞎转;正院里看不见她人影,倒省得再添一桩恶心。

晚上回正院,茶盏是凉的,指尖一碰就激得肩背一缩。饭是剩的,边缘干了,嚼在嘴里像嚼木头。炭是湿的,点了半天冒烟,熏得眼睛涩。被褥潮得能拧出水,后背贴上去,冷意顺着脊梁往上爬。她坐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嗓子眼发堵,像有一口血顶着,咽下去,又顶上来。珍珠在外间不敢出声。

后来她站起来,把凉茶倒了,自己去灶房烧水。火苗舔着壶底,屋里慢慢有了热气。她捧着滚烫的盏沿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疼,心里那口堵的才散开一点。

没有哭。眼眶是热的,泪没掉下来。

难受是真的。手指掐进掌心都能掐出印子。可她知道,只要能忍过去,自己不是没路——娘那边话已经说开了,厨房的人也迟早要安进来;玉儿眼下还在正院,跟着她。挨这几日的脸色,从来不是认命,她只等着府里松手,好动手。

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起,先去婆婆院里请安,再去二房三房应付,回自己院,不出错,不落话柄。有时连着十几天,正院只有她和珍珠对着吃饭。油灯照着两副碗筷,窗外更锣一声一声远了,近了。珍珠问过一次:“太太,您不难受吗?”

贾敏夹菜的筷子顿了顿,只说:“饭凉了,吃饭吧。”

夜里才是真难。一个人躺着,潮褥子慢慢被体温捂热,打更的梆子从远街传过来。她才二十几岁,这种日子若真熬几十年,想想就发慌。慌的时候想哭,脸埋进枕头闷一会儿;哭完了翻身,明天还得早起请安,不能真垮。

日子久了,府里的眼神变了。二太太偶尔赏一句“到底是知道错了”,三太太懒得再专程过来扎她。徐庄远更想不起来正院还有个人。到了第三四个月,盯她的人少了,路过正院的脚步都轻快起来——像这里空着也无所谓。

贾敏等的就是这个时机。

灯下,张大家的进来回话。厨房补了几个新人——本是荣国府的人,她却让人牙子转了一手,清清白白进了威远侯府,谁也查不出跟她娘家的干系。先洗碗、先起早、先让旁人记得住她们手脚勤,记不住她们长什么样。张大家的问:“小姐,咱们何时动手?”娘家来的人,总有时候会忘记改口。

贾敏拨了拨灯芯:“不急。站稳了再说。加的东西要少,要慢。死得太快,才惹眼。”

她只下这句话。厨房的门她不进,药她不碰,人她甚至不必见面。东窗事发,也难把线头拴到她袖口上。

吃大厨房最多的,是姨娘和通房。入冬以后,先有人黄了脸,再有人早上起不来床,做活用手抖。请大夫,说是风寒,开了药,见好几天,过些日子又犯。如此反复,人就垮了。半年里,死了约一半——有的没救过来,有的抬到庄上,跟死了也差不多。威远侯府不把这些人当人,死几个“贱婢”,连正经报都不必。有小厨房的主子们吃得少些,也开始喊体虚。府里当是换季时疫,大夫进进出出,开祛湿驱寒的方子,不见好,也就散了——主子没死,谁肯深究。

贾敏每月两次回荣国府请安。玉儿回府没多久,贾母便以“外祖母想外孙女”为由,时常把她接去荣国府住——这步也得走:人是跟着娘回过威远侯府的,再由老太太接走,两边脸上都过得去。威远侯府不把丫头片子当回事,说接外孙女住几日,手一挥就放了,乐得少张一张嘴。贾敏进门,先闻见老太太房里的暖香,跟威远侯府正院那股潮霉味不一样。她抱过女儿,玉儿小手抓她领口,抓得生疼。她不说话,只把脸贴在孩子额上,听着那一点热乎气。抱够了,放下,起身就走。走得太慢,她怕自己迈不出门槛。

回去的马车上,她靠着车壁闭眼。掌心里还留着女儿衣裳的软。想多了就舍不得。可她得回去——大厨房那边每天都在往饭菜里加东西,她人不在府里,心里不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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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。郁蓁坐月子时,外头的结果递进来。

数月间借江家盐商的路子摸到的东西,够写一本奏疏——废太子、淳安郡王及其心腹廉义公在江南勾结盐商,私铸铜钱,走私军需。证据经愈雍郡王递到御前。愈雍的奏疏把废太子写成“被淳安郡王裹挟、逼不得已”——废太子的势力已倒了,减轻罪责救不活他,却能拿来压淳安郡王:连废太子都被淳安郡王拉下水了。皇帝年迈,见愈雍郡王不赶尽杀绝、又把淳安郡王的事一五一十摆明,愈发觉得他明事理,能力不错。结果:淳安郡王削权,廉义公革职查办,愈雍郡王因举报有功升亲王。

邸报到扬州那天,林如海在书房看完,搁在案上,神色如常。非霜进来回话:“太太,京里邸报到了。愈雍郡王升亲王了。”

郁蓁应了一声,低头看怀里睡着的林徽。朝堂上头怎么争的,她不多问;可她晓得,如海递上去的那些东西起了作用。江家也派人来道喜。林如海只让人回四个字:“各为其事。”意思很明白:事还能一起办,人情上却不必走得太近。江家没再纠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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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将尽。

月姐儿满月时已比寻常婴儿壮实一圈。郁蓁靠在床头看她——眉眼渐渐明朗了。林如海坐在床边,看了母女俩一会儿。

“像你。”他说。

阿愚在识海里接:“像你才怪。”

郁蓁没忍住,弯了一下嘴角。

廊下忽然响起脚步——星哥儿请完安,过来瞧妹妹。林如海望了望窗外西厢那头,像把三个孩子一并掂了掂,才慢慢道:“衡、徽、枢都齐了。星月交辉,斗枢运转。这府里往后,就这么排了。”

郁蓁听着,没接口。名字是他取的,格局也是他定的;她只把月姐儿往怀里拢了拢。

廊下挂着一排小衣裳,是她月子里做的。星哥儿下学前后,常去西厢看一眼枢哥儿。有一回他站在周姨娘院门口踌躇片刻,没进去,还是走了。杜氏没了,周氏起不来,正院成了林府的绝对重心。

同日京城。贾敏从荣国府出来,上了回威远侯府的车,袖口还留着玉儿攥过的褶。车过长街,她闭着眼,听见珍珠低声说:“三房那边通房又病倒一个,大夫开的还是风寒的方子。”

贾敏眼皮没抬。风寒也好,时疫也好,只要不是往她身上想,便由他们胡说去。车帘晃了晃,她把那点袖口的褶抚平,往婆家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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