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响了。
非霜开门,张大夫挎着药箱站在外头,身后跟着打哈欠的星哥儿。星哥儿眼皮还黏着,手里攥着个布包——昨晚上就包好了,非要今天带来给张大夫看。
扬州林府正院。张大夫先进里间给郁蓁请了脉——诊安胎,也看看方子要不要改。手指搭了左腕又搭右腕,点了点头,说底子稳,气血足,安胎方子照旧,每日一帖,连服七日再看。郁蓁道了谢,叫非露封了诊金。男女她不问——阿愚早说过是丫头,再问大夫也是多余。
张大夫收了脉枕:“胎气尚稳,脉象比头一回沉实些。照方子吃,忌怒忌劳便是。”
郁蓁点头应了,自己的身子骨有多康健,自己有数。
星哥儿等诊完脉才凑上来,把布包在桌上展开。里面是两小撮干药材,看着差不多,颜色一深一浅,不仔细分不出区别。
“今日辨这个,”张大夫拈起一粒深色的,搁在掌心里,“同一味药,一个产自川地,一个产自湖广。闻闻。”
星哥儿蹲在廊下,两撮药材分放两只手心,凑近闻了又闻,眉头皱起来又松开,又凑近闻了一回。郁蓁坐在廊边看着他——这孩子闻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静的,眼睛半阖着,鼻翼微微翕动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她忽然想起另一张脸。
也这样蹲着闻过什么。指尖捻着一粒药丸,偏着头,眉头轻轻皱着,说“这味加多了”。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晨光,也是这样的安静,那人也是浑身沉进气味里,外头天塌了也不管。安陵容闻了一辈子的香,也调了一辈子的香,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。
郁蓁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自己手背上。指尖不自觉搭了一下小腹——那里还是平的,里头却已经热着。怀星哥儿那会儿温吞,像一团面在灶台上发了一夜;这一回利落,像有人推门进来就坐定了,招呼也不打。她心里先软了一下,随即又觉得好笑:东方不败的性子,生出来怕是从娘胎里就要跟人打架。
星哥儿抬起头,两手掌心各托一味药材,认真说:“娘,这个。”他指左边的深色,“这个冲一些,后头还有一点苦。右边那个软,没精神。”
一边的张大夫点头:“产地不同,地气不同,出来的气味就不一样。同一样东西,换个地方长就不是一个样子了。”
星哥儿又闻了一回,把两味药分开包好,塞回袖兜。他学东西不爱死记,全靠鼻子和手一遍遍试。郁蓁心中发笑,看样子,男儿身的安陵容还是个实干派。
非霜从月洞门外进来,步子与往常一样,脸上没有表情,但是眉梢松快。郁蓁看了她一眼——这样子是来报喜事的。她没在廊下问,起身往里间走。非霜跟进来,关了门。
“摸到了。”
非霜声音压得低,站得近了些:“两条线。头一条,厨房采买上的人,姓孟的婆子。男人在江家码头上扛活,她有个侄子也在江家铺子里当伙计。周姨娘那边送礼搭线那几天,她告了两日假,后头又回来当差。账上对不上,她报的采买数比库房实收多了三成。中间差了十几两银子,补不齐。”
“怎么查到的?”
“郁贵派人跟着她男人走的。”非霜说,“周姨娘送礼那些天,外头进来的东西谁过了手、谁多休了半日,一个一个对的。就她一个,日子和银子都对不上。她往外传过两回:一回是周姨娘有孕,一回是杜姨娘病逝。头一回传得慢,送了半个月多才到江家。第二回还没递出去,人还在府里,消息还压在手里。”
郁蓁点了点头。“外头传我肚子的那条呢?”
“第二条。”非霜顿了顿,“张大夫手下抓药的药童。安胎方子从他手里过,喜脉那日他在外头候着,方子一下来他就摸着了。奴婢顺着盐商那边的口风往回对,江家码头上有人跟他换过信。人小,不起眼,专递大夫房里的动静。”
郁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后背先凉了一下——她嘱过别传,大夫嘴也严,偏是抓药的那双手把话送了出去。烦完了,又冷下来。清掉容易,可清了江家就会换渠道,又得重查。不如留着,捏在自己手里。
“两个都不动。”郁蓁放下茶盏,“叫他们觉着自己藏得挺好。后头有东西要往外送的,再从他们手里过。安胎的方子照旧,药童经手的,也只能是我想让外头听见的。”
非霜应了一声,没多问,转身出去。
郁蓁起身往前院走。出月洞门的时候,停了一步,跟廊下的非露说:“周姨娘那边的份例照旧。不必多给,也别短了。盯着厨房,别叫人借着杜姨娘的事给她做手脚。”
非露点头去了。
周姨娘最近很安静,对她来说,后面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把孩子生下来,赌的这一把,才算是真的成功了。西厢的帘子落得早,灯也熄得早——刚出过事,学乖了,不肯惹眼。张大夫早就跟林如海说过:这胎是个哥儿。林如海听了是高兴的——多一个儿子,谁不高兴——可也只高兴那么一下;他心里真正重的,是嫡子星哥儿。郁蓁更不往这上头想。周姨娘肚子里那一个,生下来也是要抱到正院来养的——给星哥儿日后攒打手、攒班底。她不打算在这时候动周姨娘,也犯不着对她好。一个怀着庶子的妾,安静就是最好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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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如海下值回府时,天还亮着。
他进正院,脱了官服,洗了手,坐下喝茶。今日他见过江家的人——收服盐商的第一步,今天才真正迈出去。动脑子跟人谈了一天,乏,太乏了。
郁蓁续了热茶,坐到他对面。她问的就是这一桩:“江家那边怎么说?”
“见过了。”林如海喝一口茶,累到有点淡淡的看破红尘的感觉,“比预想的识趣。底价不高,要的东西也清楚。再看一两回,能用。”
见面怎么谈的,他没细说。郁蓁也不追——江家要什么价、允什么利,是外头盐务上的事,他自会对着账册算清楚;她掺和进去,便是越权。他肯回这句“见过了”,说明江家愿意谈,门已经开了。她要盯的,仍是府里那两条耳朵。
“我这边也清了。”她说,“两条耳朵都摸到了。厨房采买一条,药童一条。外头传我有身子,是药童捅的。两个都没动,留着递假消息用。”
林如海点了点头,又喝一口茶:“药童那条,你盯紧些。方子天天过手,比厨房更招眼。”
外头星哥儿下了学往正院跑,到门口刹住,叫了一声“父亲”。
林如海招手叫他进来。
星哥儿行了礼,袖兜里鼓鼓的,掏出两小包药材给父亲看。他蹲在脚边,把今日闻药的事说了一遍,说得认真。说完仰着头等父亲说话。
林如海拈起药材闻了一下,说:“你学得比你爹快。爹当初在你这个年纪,连药材长什么样都不认得。”
星哥儿眼睛亮了,嘴角压不住。林如海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。
郁蓁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像冬日在怀里抱了个暖呼呼的炉子。茶盏端到唇边,又放下——没出声,怕一开口,这点热乎气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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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京城荣国府。
旧院里,天还没全暗,贾母的丫鬟就在廊下点了一盏——老太太进出,怕绊着。那盏灯不大,光晕拢在廊下几步远的地方。
贾母坐在贾敏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小几,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。大厨房的灶上做的,贾敏从前爱吃的那种,面皮里揉了蜜,蒸出来是半透明的。但谁也没动。
贾母开口,声气很平:“归宁说了一个月。如今过了近半,威远侯府还没来人接。但面子上总要有交代。回头我派人递个话,叫徐家来接,你回去认个错,娘替你把瘦马散了、把账平了。找个老实好拿捏的丫头替你生个孩子,往后安安生生过,行不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