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敏没说话。
她坐在窗边,半张脸在灯影里,半张脸在暗处。手指搭在茶盖沿上,没拿起来,也没推开,就那么搁着。指节泛白,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她答得出来;可一开口,瘦马账目那点遮掩就撕干净了,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撕。
沉默了很久。
灯花爆了一下,很小的声响。
“徐庄远,他往后不会再有孩子了。”贾敏说。
贾母手里的茶盖磕了一下。很轻,瓷碰瓷的声音。茶盏搁回几上,磕得不算稳,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才停住。
“不管是跟谁生。”贾敏补了一句,声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菜。“下药那天,大厨房水缸里我也放了一份。防万一。谁喝了那缸水,我不清楚。招了灾的,说不定比我以为的多。”
贾母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过了好几息,才说出一个“你”字,就卡住了。又过了几息,嘴唇动了动,声音发干:“你疯了。”
“徐家那些曾孙辈,不管男女,都已经入局了。”贾敏没接“疯了”那句话,接着说,声气还是平的,“不只是那几个庶子庶女。这一代能传香火的,都沾上了。”
贾母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这么果决了?你要早这么利索,哪有如今这事儿。”
从指尖一路凉到胸口,像腊月里灌了一口风。她看着自己的女儿,坐在灯影里一动不动,声音平得吓人。女儿要的,是把徐家断干净;认错回去,只是遮羞布。
贾母又张了张嘴,想继续骂,想问你怎么敢。话到了嘴边,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想起了这些年。
女儿嫁过去之后,回来总说好,人却一年比一年瘦,眼睛底下空着。府里具体怎么过,贾母问不细,女儿也不肯细说——她只晓得不好过。陪嫁里有人抬了姨娘,外头闲话传到荣国府,她听着堵得慌,又不好明着插手。
夫君没了那年,女儿的身子也掉了。她派人送过东西,说了两句保重,再往下,两府的脸面压着,她伸不出手。
后来女儿跪着来求她,要护肚子里那一胎。她拨了孙婆子过去。生下来却是丫头。再一胎,她才听说猫撞了人、男孩没了、往后难了——她亲自去威远侯府讨说法,被一句“亲家太太”软软挡回来。辈分压在那儿,她一个寡妇,说轻了没用,说重了就是两府撕破脸。她不敢。
这些年她能做的,多半只是接女儿回来住几日、塞几样补品、派个婆子挡一阵。挡不住根上的事。日子怎么苦,她知不真切;苦到这份上,她心里有数。
如今女儿做的,比她敢想的最狠的都狠。
但她骂不出口了。
女儿不是天生就会做这种事。是一年一年、一夜一夜,被碾到那个份上,才磨出来的。
“你做都做了。”
贾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气沉了下去,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定了。
“那就做到底。”
贾敏抬起头来。
“你回去。”贾母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钉得死,“认错。账目推给下人,瘦马散不散都行,别的,谁也不会往你身上想。绝育药没人知道,水缸那份更查不出来,曾孙辈那些事也没爆。你把贤妻良母演下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过几年,里外配合,把徐家上下料理干净。东西不是他们姓徐的,是你和玉儿的。”
贾敏的手从茶盖沿上滑下来,搭在膝上。她看着贾母,灯影晃了一下。听见娘要陪她做到底,心里那口空井忽然有了底。还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声音。
“阿阿”,含含糊糊的,像在够什么东西。奶娘在后头哄,又“阿”了一声,短促的,软绵绵的。
是徐黛玉。
贾敏的肩动了一下。
那两声落进耳朵里,胸口空着的地方忽然硌了一下。空还在。可空底下多了一桩事:她还有一个女儿要养。玉儿还那么小,连“娘”都不会叫,只会“阿阿”地伸着手够。她要是烂到底了,玉儿怎么办?
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窗外那盏灯还亮着。
---
入夜。扬州林府,正院卧房。
郁蓁把安胎方子折好,搁在枕边。灯芯爆了一下,屋里黄澄澄的。西次间星哥儿睡沉了,呼吸匀长,偶尔翻个身,床板轻轻响一声。林如海还在外间翻案牍,纸页声隔着一道门帘,不紧不慢。
她侧过身,手贴上小腹。寝衣底下那一块是热的,不沉,却占地方。掌心在那一点热上停了停,忽然想起神界里东方不败扬着下巴的样子,嘴硬,牙尖,一句“我偏不”能顶半日。这回倒好,那人缩成这么一小团,还得靠她养着。
胸口一热,随即又想笑。再过几年,廊下大概要多一双不肯安分的脚。她想着那场面,眼皮发沉,嘴角却没压住。
“又笑。”阿愚在识海里懒懒丢了一句。
“想她将来挨揍。”郁蓁闭着眼回,“也想她将来揍人。”
阿愚哼了一声,没再接。
被角滑下去一点,她拢了拢,手还搁在小腹上。明日的事明日再说。热意隔着掌心一阵一阵的,她跟着那点热,慢慢睡着了。
京城荣国府旧院里,灯火也还未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