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忱的日记本，薄薄的。
安静的恨意是少女时代愈合不好的沉疴。
李西都首次体会到什么叫怒极反笑。
后来许忱也被送出来读书，她顺理成章接管了许忱的一切，包括经济命脉——
这才是真正该恨她的开始。
那是她们纠缠在一起的开端。
彼时年少的许忱并不清楚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分别。
来到李家之前，她在十万里绵延不绝的大山苟延残喘，来到李家之后，她在小小的一方囹圄上下不得举步维艰，每每被忽视被斥责都在内耗——即使那并不是她的错误。
一年之后，她又要被送出去镀金，以免给亲生父母丢人。命运似乎总拖着她东南西北辗转，不肯让她安宁一瞬。
飞机起飞，许忱拖着行李箱再次前往不是家的地方。
李西都来接她，一身学院风装扮。她长得相当古典，文气秀雅的眉目间，似乎总是攒着许多的心事，看着远不像一个道德有亏的人。许忱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眼睛很漂亮，平和温柔的眼眸里总有一片深湖一样，掩藏在北国风雪的冰雾里。
即使那样的漂亮的眼睛里总是波澜不惊的。
许忱避开“姐姐”的目光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，她最讨厌李西都仿佛跟主人一样，向下接纳她的样子。
幼稚的讨厌是一种可笑的发泄，当然对未成熟时期的许忱来说这是唯一的渠道。
她想，这种垂青一样态度好让人难受，这不是关怀，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，如鲠在喉。
可是姓李的确实优秀，确实永远一副好脸色，确实处处关照她，让许忱的讨厌都没办法正大光明。
于是只能付诸日记本。
当然现在，没有再写了。
刚开始，留学生公寓里，她们两个还能说上两句话，关系没有那么僵。李西都照旧，许忱也想跟着照旧算了，等到她工作了有自己的存款就迅速跑路。李家不是她能待的开心的地方，国外也不是。
直到她在学校里被堵在厕所。青少年的恶意不加掩饰，栗色卷发的少女叫艾里，指挥着其他人将她一步步逼入绝境。许忱看着厕所门口来来往往的的人群，想要求救，却发现其他青少年敬而远之的眼神。
厕所门口被立上正在维修的立牌，即使大门敞开着，也没有人敢踏入一步。
口香糖被粘在头发上，衣服领口被扯坏，半杯全塘冰美式兜头浇下。
许忱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，在对方动手的刹那，她还手还的不计后果。
即使她从小营养不良，比起其他人要矮小很多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，所以展露了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凶性。
在一片混乱中，她似乎看见了李西都，少女抱着书走过，看见她了。
许忱刚想开口，自己的卷发就被狠狠拽住，她跪压在领头的少女身上，反手一个耳光过去。可是最后，她眼睁睁看着李西都从眼前走过，垂下的视线似有怜悯。
李西都连冷漠都顺理成章，许忱无法逼问，无法请求。
许忱回到公寓，回到浴室洗干净自己身上的一切脏污，下午请了假没去学校。晚上李西都带着买好的蔬菜回来，厨房里很快响起蔬菜下锅的声音。许忱静静靠在门框边，静静看着在厨房里烹饪食物的李西都，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恨意到底应该针对谁。
她原以为会来帮她的人没有来，似乎有些人没有想象中那样好之后，她的厌恶就没有那么成立了。
饭菜上桌，许忱穿着睡衣坐在一端，李西都坐在另一端。
她依旧叫她忱忱，许忱淡淡应声。
之前不会理她的。
之前李西都无论怎么叫她许忱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
李西都显然有些诧异，给她夹了菜。许忱没有吃，盯着碗里的芦笋好一会，轻轻往一边拨了拨。
她听见李西都轻轻的一声叹息。
似乎真的是一个为妹妹操心的姐姐。
？
自那之后，三五成群的小团体总是来找她的麻烦。许忱一边疲于应付这些四肢健全的猴子，一边观察到一个现象——许多亚裔都报团，但是李西都很受欢迎，不管是在亚裔圈子还是移民圈子。
她在其中几乎变成了规则的制定者，掌控者。
可是既然有了这样的地位，解决自己的事情就非常容易了，为什么不来呢？李西都好姐姐的面具还能戴多久？
站在她的角度上，一个讨厌自己的妹妹，不管遭受了什么，李西都当然都可以袖手旁观。只是这不符合她的人设，李西都就这样把一切摆在台面上让许忱猜。
许忱在一边冷静地观望着，直到再一次来的一波小团体用非法物品指着她。
不知名的液体就这样直直指着她的瞳孔，男生掐着她的喉咙，缺了一颗牙的嘴咧开，用西班牙语大声嘲笑着。许忱屏住了呼吸，似乎被吓傻了一样，眼泪从眼眶流出来，一动不敢动。男生耀武扬威拿着手中的东西炫耀，转头的瞬间，许忱手心紧握的指虎一瞬出拳。
西班牙男生手中的注射器应声掉落。
最后许忱从小巷里出来时，男生的鼻骨断了，除了几个没能跑得掉的四仰八叉仰在地面，仿佛睡着了一样，剩下的人早就四散而逃。
许忱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，回家的路上一瘸一拐。李西都看到赶紧过来扶，被许忱挡开。
少女的脸霎时烧红，冷声丢下一句：“你别管我。”
慢慢挪回了房间。
半夜，许忱实在疼的受不了，下楼想找点止痛药消炎药什么的，看见李西都表情冷然，正打着电话。
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
“谁让他拿的？谁告诉他可以拿了？”
许忱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，呼吸急促，心跳咚咚响。
李西都语气温和，但能听出话语里的傲慢：“自认倒霉，没人会管的。”
她一直都是温和的人，许忱只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了脊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