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灵魂为代价的拯救，怎么想都太沉重了。不应出世的人子自由地生活在大地之上，是有人提前用自己的灵魂支付了代价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你本不需要这样？”他重新看向少女，“如果不救他们，你就不会被那群人发现，也根本不用这么辛苦。你以前总在沉睡，睡了很长一段时间……承担我们生命的重量很累吧？

“其实，你可以直接放弃我们。本来家族的人就是一群由蠢材、疯子和庸人组成的乌合之众，他们根本配不上任何拯救。至于我……我之前说了，活着遇见你的每一天都算我赚到了，我……”

他语速越来越快，字字恳切，直到对上少女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。

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，一如既往的温柔：

“你知道吗，桑博？将灵魂和别人链接在一起，是可以从别人那里感知到情绪的。我很少用这个功能……今天是个例外。

“——你的灵魂明明就在恐惧，不是吗？它在颤抖。你还没活够，你害怕死亡；你不止想要今天，还想要明天；你想要长命百岁，还想总有一天踏出卡勒瓦拉的地界，去往那悬于头顶的银河。

“而且……很抱歉戳穿你，桑博。即使你对族人的态度和温柔不沾边，但你仍然遮掩不住你那可贵又可怜的同情心。虽然嘴上说着家族配不上拯救，但你却不希望他们失去生命。你是个善良的孩子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，即使受到伤害也仍愿意善待这个世界。这很好……”

但你怎么办呢，琥珀？

桑博发现自己难以止住眼泪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泪失禁的孩童。在她面前他总是很难控制住情绪，因为只有她永远都不会嘲笑他的眼泪……

也只有她永远能看穿他，并在看穿他之后，依旧夸赞他那种堪称懦弱的善良可贵……

桑博的心潮涌动，他沉默地握住她的手，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。

他想，如果灵魂的链接真的能感知到另一个人的情绪，那她能感受到现在正在自己心头发烫的、对她炽热的爱意吗？

在知晓自己的生命是因她而存在的时候，他竟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地的满足感……就好像事情就该是这样，他就是因为她而生的。

不过，贪心的孩子总想确证更多。

所以他保持着泪眼婆娑的状态——万幸，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止不住眼泪了。现在的他，就连哭泣都是完美的！瞧啊，他那如绿宝石般的眼睛里蓄满了泪，只待抬眸的时滑下——完全是梨花带雨的美男子一枚！

现在这个角度绝对是哭起来最好看的角度，现在无论问什么都会得到最真诚的回答：

“家人，虽然你救了这么多人，但……我还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个对不对？”

得到了肯定的回答，他心满意足的同时更加得寸进尺：“那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拥抱——哎哟家人，也不用直接把我踹出去吧！嘤……”

……

星空总是很神秘。它高高悬挂在天穹之上，就像一块幕布。

但桑博知道它不是。在外面的世界中，有很多与卡勒瓦拉相同又不同的星球，在那上面生活着不同的种族，他们经营着不一样的文明……

它的未知让它总是很美。因为未知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。

桑博的确有着日后当星间旅人的梦想。

但桑博知道，自己永远不会涉足那片星空了。

因为自己爱着的人不会离开这片大地。

时间匆匆而过，生活依旧平静，但对于最近的桑博来说，却很快要发生一件大事——

他要准备向她告白了。

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已经取得战略性胜利，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于自己的亲近——就连那些有点过分的要求，她的接受度都变高了。

他判断这是乘胜追击、改变他们关系的好时机。

从此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对她诉说爱意，尽情吐露心里藏着的情话……

战争是个麻烦的事情，但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，总可以斡旋保全人民安宁。

那之后，他们可以去旅游，踏遍卡勒瓦拉的每一处山川与雪原，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留下他们的足迹。

那会是多么幸福而自由的生活。

然而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……死亡是生活开的地狱笑话，是为了反转而反转的低劣剧情，只能在肚子里挖出干瘪而空洞的笑声。

他早该想到的，这么多年，她灵魂的力量还剩下多少？而战争，战争……任何认为自己能掌握战争的人，都会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。

在那场蓄意的埋伏中，灿烂的金色的能量在她周身暴动，扬起她的长发。所有的攻击都被她尽数挡下，直到场上除了她和他再没有其他站着的人。

她的身影在他怀里变得黯淡……如童年时那般，桑博痛恨起自己无法控制的眼泪，它们从眼眶中不断涌出，让他甚至看不清她临终前的表情。

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，语气一如往日温柔，字字清晰：

『我把我的灵魂……送给你了。很早以前我就在想，桑博，*我*到底是什么呢？虽然活过近万年的时光，但在遇见你之前的日子，都……显得……像白开水一样乏味。我很高兴，桑博……我拯救的生命，反过来赋予了我意义……』

“不，别说了……”

『瞧，你又在哭……我一直在想，像你这样同理心强的孩子，会活的很辛苦吧？但我一直认为……能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……是一种宝贵的品质。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，我知道你一直都向往着那片星空。而自由……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后的礼物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