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朝钟鸣响，朱门启开，紫宸殿文武百官列于两侧。才说完朝议常规政事，太常大夫与博士仆射同时出列。
“陛下，臣等启奏，昨日有儒生暗中行贿都城贵胄以谋官职，后由太尉带兵捉拿。太学诸学子得知此事，一致以为儒生此举败坏朝纲清廉法度，联名上书恳请陛下下旨，将涉案儒生尽数问斩，以儆效尤！”
萧璟瑜指攥龙椅扶手，旒冕十二白玉珠摇动。
果然……
今早朝官们会来这么一遭。
原本他以为启奏论罪最多是将其流放，但没想到朝官心狠，竟趁火打劫，准备要那十名儒生的性命。
萧璟瑜不愿寒门士子蒙冤而亡，准备袒护几句，话到唇边时……
“臣有异议。”
谢临晏从班列中走出。他负手立于丹陛之下，看向太常大夫：“太常所言之事，本相略有耳闻。昨日更是特地亲往诏狱，面见廷尉卫恒。不过依廷尉所言，此事背后另有隐情？”
“哦？”太常大夫持笏反问：“谢相此言何意，莫非是要为奸佞开脱？”
“怎么会，本相只是转述廷尉所言，”谢临晏目光转向列中，“卫大人，你不妨当百官面详细说说，本相所言可有错误。”
“谢相所言非虚，儒生行贿一案，确有隐情，”卫恒出列，手捧一卷血色斑斑的帛纸，“此乃他们昨日在诏狱中写就的陈罪书，恳请陛下御览。”
秦福接过帛纸，一摸上面斑斑血迹，立即认出这是血书。
他看一眼谢临晏，后者颔首。秦福无奈，只得捧至萧璟瑜面前。
萧璟瑜指尖微颤，展开血书，目光刚扫过第一行，便觉心口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痛得他喉间腥甜翻涌。
他不忍再看，才要合上帛纸……
“区区一封血书，又能说明什么？”
见萧璟瑜面露不忍，苏彧生怕事情有变，冷硬道：“儒生乖滑，惯会以巧言博同情。臣以为陈罪书不过是他们畏罪的遮羞布，不必当真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气氛骤然凝滞。
苏彧的话，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萧璟瑜的心里。他抬眼看向苏彧，倍感齿寒。
“太尉对儒生的敌意倒是不小，”谢临晏连个眼皮子都懒得给苏彧，袖手一笑，“所谓‘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’几个士子不过是一时糊涂，未曾伤天害理，何必苦苦相逼，置他们于死地？”
“未曾伤天害理？”苏彧眉峰一竖，冷声道，“这等败坏朝纲的奸佞，万一不严惩，日后定有人竞相效仿，一旦让有心人学了样去搜刮民脂，便是伤天害理。老夫眼里揉不得沙子，对这等偷机之徒拿不出丝毫怜悯，也不会有半分仁慈！”
谢临晏看他说的冠冕堂皇，但笑不语，只给卫恒递去一个眼神。
卫恒心领神会：“太尉放心，这些儒生怕已等不到败坏朝纲的那一天。”
“廷尉此话何意？”苏彧问。
卫恒答：“因为这十个儒生已全部自缢于诏狱之中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自缢而死？”
朝中官员顿时哗然。
谁也没想到，短短一夜之间，十名儒生竟全部殒命。
萧璟瑜面露惊愕，随即想起昨日费峥回禀时，所言“谢相已解决”，心头一沉。
目光投向谢临晏。
是他？
但除了谢临晏，萧璟瑜想不到别人
看着谢临晏平静无波的神色，一刹那，悲恸猝然翻涌，他再也忍不住，猛地捂住嘴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这一次咳嗽来的又快又急，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见宝座上的天子剧咳连连，原本泰然自若的谢临晏眼神一乱，刚要上前，一人拦住他。
“以死谢罪，倒也算是识时务。”
苏彧假装无视天子有恙，挡着他的路，扬声打岔，吸引群臣目光。
“太尉错了！”
卫恒知苏彧在故意扰乱谢临晏，于是干脆朗声强行打断苏彧，“儒生并非以死谢罪，乃是以死自证清白！陛下！臣还有本启奏——”
萧璟瑜强逼自己抑住咳声，音色沙哑道：“讲！”
卫恒铿锵而言：“臣怀疑，睿王萧璟然是儒生行贿一案的幕后主使！儒生临死前曾言明，他们受贿一事，是遭受睿王蒙蔽。睿王以高官厚禄引诱他们前往府中，等拿出金银后立马反咬他们一口，诬陷他们是来买官行贿！臣以为，双方既然各执一词，不该单审儒生，应该将睿王交由廷尉府调查，辨清真相！”
话音落，殿内哗然声更加浩大。
苏彧脸色阴沉：“卫恒！休要血口喷人！睿王明明是被儒生蒙蔽，何来主使之罪？你仅凭一封陈罪书便要构陷宗室亲王，简直荒谬！”
“太尉所言有失偏颇，”卫恒道，“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，儒生既然敢以性命为代价自证清白，此事绝非虚妄！陛下，此案必须彻查到底，否则伤的是天下士子之心！”
见廷尉咄咄逼人，势要插手儒生行贿一案，苏彧拧眉。
昨日他押送儒生入狱，那时卫恒尚未拿准主意，只等陛下吩咐，然而今早一改态度，此间必然有别人出谋划策！
他瞥一眼谢临晏。
绝不能让他们得逞！
苏彧打定主意，刚准备开口。谢临晏忽然转身，躬身一揖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廷尉所言极是。睿王身为宗室，却与乱政一事纠缠不清。若不严加审讯，何以服天下？何以正朝纲？”
一朝宰执说话份量不小，刚带头，即刻有四五名的新贵官员出列附和。
“谢相所言有理，臣等恳请陛下，严审睿王！”
苏彧让谢临晏抢占了先机，再要开口已没了机会。
看着跪地的官员，他眉头紧锁。
他倒不是畏惧谢临晏背后的新贵抗衡。而是那十条自缢而死的人命。
文人重名节。
见儒生肯以性命自证，多少让满朝人震撼。不过中立派官员缄口不言，甚至刚刚先声夺人的太常大夫和博士仆射也逐渐袖手旁观。
无疑，他们大半是士族出身，兔死狐悲，多少也生出几分清醒。哪怕不倒向卫恒与谢临晏一方，却也不愿在逝者身上造孽。
思量片刻，苏彧到底噤了声。
萧璟瑜敛眸，压下喉间腥气。他清楚，今日之事，必须要有个了断。
“准奏，”他沉了声音道，“廷尉府即刻审讯睿王萧璟然，一日之内，必须拿出审讯结果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
卫恒应答的果断利索，可萧璟瑜心知肚明。
不管怎么查，那十条性命到底是回不来了。
这般一想，眼前忽的阵阵发黑。
萧璟瑜心道不妙，刚要抬手示意秦福退朝，猝然视线协同光影天旋地转，须臾间，身体直直朝着龙椅下栽去——
惊呼声炸响。
“陛下！”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嘈杂声渐去，萧璟瑜悠悠转醒。
睁眼，他整个人躺在明雍殿的御榻上。龙纹悬帏囊垂挂眼前，龙涎香暗香袅袅。
宫人扶他半靠软垫枕上，端了医署煎好的汤药，用药匙舀了汤汁喂他。
药汁苦涩，他有些受不住，心中发潮，本想吐出苦药。
但莫名间，身体又动不了了。
是梦？！
熟悉的异样感笼上心头，萧璟瑜静观其变，任由身体被另一个“自己”所操纵。
等服用完汤药，半坐起身后，帘帐铜铃叮铛，秦福小步走入殿中。
“陛下，您醒了？”秦福跪下行礼，说话语调却有点颤抖。
萧璟瑜感觉到自己抬手挥了挥。
宫人退下，殿内只剩他与秦福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