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事?”声音自喉中传出。
“陛下……奴才……”
秦福也和平日里不同,瞧起来惊魂未定:“奴才听闻……今早朝议,谢相令廷尉府施刑,腰斩了十名儒生……原因是……是那几名儒生,以歌赋直讽谢相,说他……说他携君夺权,意图不轨……”
“什么?!”
萧璟瑜猛地撑起身体,胸口的剧痛如潮席卷,让他疼得蜷起身躯。
但相比身体上的剧痛,萧璟瑜明显感受到,真正让自己疼到浑身痉挛的——
是谢临晏。
腰斩?
怎么会?
儒生不过是以歌赋讽刺,何至于对其施以极刑?
但惊骇之余,他又想通了些许。
谢临晏手段狠厉,眼底不容沙子。儒生讥讽于他,不可能不采取手段。
可萧璟瑜固然能想通此事,操纵身体的另一个“自己”显然看不通透,依旧剧烈咳嗽。
“陛下您别动怒,您的身子骨万万再经不起折腾了!”
见他呼吸艰难,濒临昏厥。秦福忙膝行到榻侧。哪知不等安抚,殿门被推开,强风穿堂,红衣如火,谢临晏径直撩帘入内。
他扫一眼慌乱无措的秦福,又看向榻上神色震怒的萧璟瑜,俨然清楚发生了何事。
“秦公公,陛下重病在榻,你却拿这些无稽之谈刺激他,是觉得他病得还不够重?”
“谢相饶命!”秦福一见谢临晏,如见修罗,忙磕头求饶,“老奴一时失言!老奴知错!”
谁知谢临晏不打算给他辩驳的机会:“来人,拖出去!”
“慢……”
秦福侍奉多年,情谊不同于普通宫侍。一听谢临晏要逐他出宫,萧璟瑜连忙抬手撑住床榻试图起身。奈何眼下这具身体虚弱的过分,刚站起半步,脚一软,踉跄着要栽倒。
谢临晏眼疾手快,把他揽入怀中。对方身上的沉水香气息恬淡,可落在萧璟瑜鼻尖,只让他惊魂动魄。
“你放开朕!”萧璟瑜敏锐感觉到“自己”对谢临晏的极度抗拒。他将胳膊挡在谢临晏胸前,试图拉开二人距离。
可谢临晏仍能轻松把他抱回榻上,摁进被衾。
他手上动作娴熟,语气柔和:“陛下不必担心。秦福公公贴身侍奉陛下多年,劳苦功高,臣会让他安享晚年。至于陛下龙体,即日起,将由臣亲自照料。”
“谢临晏,你……”
对上谢临晏幽邃冷漠的眼神,萧璟瑜浑身发寒。他拼命去推谢临晏,可惜力气微弱,撼动不了谢临晏半分。
无助笼上心头,他嘶哑着声音质问。
“你一点点把朕身边的人都清理干净,到底想做什么?!”
“臣是为了陛下,”见萧璟瑜动怒,谢临晏俯身亲吻,“儒生非议朝政,死有余辜。秦公公妄议朝事,影响陛下休养,也该受些惩戒。陛下不必怜悯,只需安心养病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对方的亲吻轻柔缱倦,却让萧璟瑜眼眶发涩,视线昏暗。
同现实二人亲密温存不同,此刻的他,越被谢临晏触碰,越觉得对方是只罗织囚笼的蜘蛛,好令自己彻底坠入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……
网越结越密,他越陷越深。
压根看不到半点……
解脱的希望。
“放过我,求你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”
临到意识消失的刹那,萧璟瑜听到自己苦苦哀求谢临晏的声音。
卑微到了极点。
萧璟瑜心口苦的发酸。
猛地。
他睁开双眼。
眼角挂泪,浑身冷汗涔涔。
临近傍晚,宫人掌灯。明雍殿的烛火被暖风卷得微晃,跳荡的光影落在龙床青幔。
他醒了吗?
眨眸凝神,泪光滑落眼尾。
萧璟瑜环顾左右,摸着触感真实的锦被,确定自己是真的清醒后才舒缓了心神。
偏逢此时,余光瞥见榻边一道熟悉的红衣身影。
谢临晏!
他一惊,本能攥紧身下被单。
谢临晏蟒袍未褪,见萧璟瑜睁眼,桃花眸豁然一亮,刚要殷切问候,却见萧璟瑜猛地翻身,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蒙在锦被里。
殿内烛火噼啪,映出谢临晏怔在原地的身影。
秦福见势头不对,忙说好话:“陛下,相爷守着你,已经足足五个多时辰,连午饭都没顾得上用。”
萧璟瑜在被中阖了眸,冷冰冰道:“辛苦谢相,时辰不早,跪安吧。”
他在生气,或者可以说是抗拒。
谢临晏听出萧璟瑜话中的冷漠,心中发涩,可一闻整座大殿的药味,他的声音不免放柔放轻。
“陛下圣谕,臣当遵旨,还请陛下……好好休息。”
说罢,不再多言。红衣广袖拂过金玉砖石,步伐落寞。
“等等。”
萧璟瑜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谢临晏脚步一顿。
萧璟瑜撑着榻上软枕坐起身,锦被滑落在腰际,露出雪白的颈,以及颈侧因梦魇而泛起的红痕。
他望向谢临晏的背影:“那十个儒生,是不是你逼死的?”
“陛下,要想让问策令顺利推行,不被世家、宗室搅乱,他们除了死,别无他法。”谢临晏没有回头,也没有隐瞒,背对着萧璟瑜回答。
“别无他法?”萧璟瑜咳嗽着,“你怎么笃定别无他法?万一有其他办法能救他们……”
“怎么救?威逼?还是利诱,”谢临晏转身,他眸色虽柔,可有烛影跳动的眸底无比森寒,“陛下以为,不靠见血,萧璟然会轻易认罪吗?”
萧璟瑜被问得一滞。
谢临晏将他的失神尽收眼底:“儒生淌了脏水,必死,这是定局。臣不过是提前替陛下做了抉择,省得日后,陛下要亲手沾血。”
萧璟瑜张了张嘴,却无话可说。
朝堂上盘根错节,太后偏袒胞弟。
这一层层关系都让他根本无法按部就班地彻查此案。
他不得不承认,谢临晏说得对。
那些寒门士子,一步不慎,就只沦为权力漩涡中的牺牲品。
只是,引儒生步入政权漩涡的人是他。于情于理,儒生都该由他来处理。
而不是被谢临晏……
思及梦中谢临晏下令腰斩儒生,萧璟瑜总觉得心中不安。怅然中,他幽幽开口。
“谢相考虑的真是周到,朕是该好好谢谢你……”
此话令谢临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陛下言过了。”
他启唇,声音更轻。
“臣……只是不想让陛下脏了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