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外。
槐叶沙沙,隔了斜阳,在青石道上覆了层薄薄的赤色。
谢临晏绯衣广袖拂过阶前青苔,靴底碾着血红的影子走出来。
才走没几步,只听马蹄声急促靠近。
费峥策马而来,一见他在诏狱外,眉梢扬起,勒马后落地行礼
“见过相爷。”
他礼数行的不亢不卑。
“费将军有事要在诏狱处理?”谢临晏寒暄笑问。
“奉陛下旨意,特来诏狱查看儒生一案。”
“费将军倒是来得快。”谢临晏笑意不减,话里则藏了话。
“陛下忧心儒生一案,恐生祸端,命末将即刻前来,”费峥抬眼,直视着谢临晏,意在试探,“相爷才从诏狱出来,是处理过什么要事吗?”
“同将军一样,”谢临晏轻笑,“顺便好心知会将军一声,不必再往里去了。”
费峥心头一沉,寒意漫在胸臆。
他貌似猜到什么。
“谢相此言何意?”
因过于着急,甚至顾不上维持方才的客套和恭敬。
谢临晏见他神色绷紧,笑意更浓:“明日早朝,将军自然知晓……”
言罢,他侧开费峥,作势要离去。
费峥心中的不安反倒浓烈。他了解谢临晏的行事风格,连忙追上前一步阻拦:“谢相!末将奉陛下旨意彻查儒生行贿案,还是请相爷据实交代,你到底做了什么!”
谢临晏隐没笑意:“本相说了,要将军等到明日。”
“末将等不到,必须现在!”费峥攥紧拳头,毫不退让,“恳请相爷不要为难末将。”
“费将军还真是难说话,”谢临晏抬手,举止随意地掸了掸袖口灰尘,“本相能来诏狱,自然是为了帮陛下解决事端,将军何必如临大敌,非要和本相过不去?”
“解决事端?”费峥冷笑,语气里满是质问,“谢相行事,可曾问过陛下的意思?!”
“陛下素来明事理,自会理解本相的用意。”谢临晏道。
“陛下或许信谢相您不会害他,可谢相是否想过……”费峥的视线盯在谢临晏身上,声音冰冷,“陛下是大胤的天子,不是藏在暖阁里的菟丝花!谢相隐瞒陛下私自行事,莫非是不信陛下?”
谢临晏脸色骤变。
他眯眸,睫羽下投出一片阴翳,像淬了冰的锋刃,又像深不见底幽潭,不知道藏了多少光阴变幻。
费峥让这眼神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他虽继续梗着脖子与谢临晏对视,可身体到底下意识后退半步,同时抬指摸上腰间的佩剑。
空气紧绷且窒息。
许久,谢临晏敛下眸眼,低笑一声。
他转身,红衣广袖在暮色里划出凌厉的弧线:“费将军今日所言,本相受教了。不过事已至此,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话音落,他踩一地血腥斜阳,迈步走向停在宫道旁的安车。
费峥目送安车驶离诏狱,眉头紧紧皱起。
回首,诏狱的铁门近在跟前,幽瑟阴冷的风自里朝外散出,让人慌乱胆寒。
明眼人都能看得出,诏狱里有异样。
沉默片刻,费峥咬牙,到底选择抬脚走入。
他要看看谢临晏到底做了什么。
湿冷寒气扑面而来,铁锈与霉斑的气息堵塞鼻尖。沿着幽长牢道前行,费峥每走一步,就越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逐渐刺耳,像有重锤砸在心腔,砸出溅了一地的血花。
嘀嗒!
嘀嗒!
嘀嗒!
直到脚步停在关押儒生的囚室前,血花声才戛然而至。
费峥抬眼。
一刹那,脊梁骨瞬间沁满酷寒冷意。他张皇后退两步,肩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栅栏下,烛灯昏黄,数道身影不住晃动,仿佛在荡秋千。
荡秋千……
费峥按在长剑上的指骨根根凸起。腹中,一股翻江倒海的滋味即将激涌出来。
他猛然转身,脚步飞快冲出诏狱,然后扶上铁门的镂钉剧烈喘息。
一拳狠狠砸在墙上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!
闭目喃喃,费峥咬牙,忍住作呕感,一次次用拳头砸着石墙,火辣辣的疼蔓延在手背,但是挡不住刻入骨髓的寒意。
果然……
他不可能成为谢临晏的人。
只不过。
费峥的脑海闪过明雍殿中那抹纤弱身姿。
他不禁黯然神伤。
可怜的却是陛下……
思及那个俯卧案头,咳着血命他来彻查儒生的天子。费峥凄怆叹罢,又添一丝庆幸。
幸好陛下尚且在明雍殿休养,否则……
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对方亲眼目睹狱中那一幕后的反应。
不过萧璟瑜虽未去诏狱,却也不在明雍殿中。
丹青街。
一辆车驶入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