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旁侧,数名策马卫士守候左右。诸人皆披玄甲,胄上翠羽凌风翩跹,寻常百姓一见,立马神色惶惶,让开道路。
待车驾行至睿王府门前停稳,开道的执戟郎官翻身下马,掀开车幔,扶着一位玄衣人走下车来。
睿王府的侍卫一见玄服上龙纹绣印,当即认出这位意外来客正是大胤天子,慌忙单膝跪地:“参见陛下!”
萧璟瑜指捏素帕,凤眸里淬着冷光。他刚吐了血,唇色红的妖娆诡谲:“萧璟然身在何处?”
侍卫不敢怠慢:“王爷正在花苑亭中设宴。”
“带路!”
萧璟瑜迈步前行,龙纹常服的广袖在风中拂动。
侍卫引他穿过王府回廊。
刚靠近花苑,就听到亭中传来的丝竹声与笑语声。
水榭亭中,萧璟然斜倚在软榻上,单手揽着一名娇俏的姬妾,正要伸手去接她递来的红提子……
有脚步声传进耳中。
一见来的人是萧璟瑜,他懒洋洋地轻笑,连眼皮子都不稀罕抬。
“皇兄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弟的王府做客?”
“朕是为了儒生行贿谋官一事。”萧璟瑜走到亭中,凤眸锁在萧璟然身上。
“儒生行贿?”萧璟然挑眉,装起糊涂,“有这茬事?”
“满都城沸沸扬扬,太学诸生联名欲奏,你当真不知道?” 萧璟瑜心情不好,懒得陪他周旋,直言道。
“当然,”萧璟然轻佻地捏了捏姬妾的脸颊,然后提了酒壶饮酒,“臣弟这几日得了位新美人,享乐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顾得上打听外面的寥寥小事?”
“小事?”萧璟瑜冷笑,“金吾卫拿人的动静都闹到家门口了,你居然告诉朕小事!还装不知道!”
萧璟然喝酒的动作一停。
他不是傻子,瞧得出萧璟瑜脸色极差,心中多少犯怵,于是收敛懒散,慢悠悠坐正:“哦……臣弟想起来了,皇兄是说那几个寒门士子。不过他们行贿于臣弟,事大事小,理当是他们的麻烦,跟臣弟有何干系?再说,就算真死了,这等寒酸穷人,和死几只蚂蚁有什么区别?”
萧璟瑜听他说的轻描淡写,视人命如蝼蚁,残存喉间的腥甜开始反复翻涌。
他猝的抬手。
“哐当——”
石桌上的酒壶、果盘尽数让他掀翻。红提滚了一地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亭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,姬妾侍女吓得花容失色,纷纷躲到一旁。
萧璟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,猛地站起来:“皇兄,你这是做什么?!”
“来人!”萧璟瑜咽回嗓子里的血沫,“即刻将睿王押入明雍殿!朕要亲自审问,彻查儒生行贿一案!”
侍卫们应声上前,伸手去抓萧璟然的胳膊。
萧璟然脸色骤变,猛地推开侍卫,指着萧璟瑜的鼻子,怒声喝道:“萧璟瑜!你疯了!敢动我?!我可是你的胞弟!”
“胞弟?”萧璟瑜抬眸,凤眸里的冷意森寒得骇人,“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!儒生行贿一事尚未水落石出,你想摘干净自己,恐怕没那么容易!”
“萧璟瑜,”睿王依旧不死心,“你别忘了,母后尚在!”
“那又怎样,”萧璟瑜道,他龙颜震怒,带了鱼死网破的凶狠,“朕哪怕大义灭亲,也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!带走!”
他果断挥手,侍卫们也不再迟疑,死死按住萧璟然的胳膊,任凭其怎么挣扎吼嚷,仍旧二话不说将其往府外拖。
等把人拽到明雍殿外。
月辉高照,凝滞在肃穆庄严的天子寝宫。
细细密密的光,俨然如冰凌垂落。
萧璟然抬起头,瞧见那光,还有萧璟瑜阴沉不定的神情,莫名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阴曹地府。
忽而,几步外传来金铃开道的声音。
宫灯冉冉如星,照映出凤辇的轮廓。
凤辇之下,是一直侍候在太后宫中的苏婉凝。少女看一眼神色肃然的萧璟瑜,小心翼翼地打了帘幔,扶了太后走下轿辇。
太后上了台阶,一见睿王衣衫凌乱地被羽林卫架住,面上覆满寒霜。
“皇帝,然儿是你的亲弟,犯了何等重罪,以至于让你要将他当众押解、拘押于明雍殿?”
前往睿王府的途中,萧璟瑜料定太后必然会来搅局,但没想到对方来的这么快。
他冷峻地看一眼萧璟然,语气生硬:“禀母后,儿臣拘押睿王,并非无端发难,乃是为了儒生行贿一案。如今涉案儒生皆被收押,而人证物证皆指向睿王府,儿臣不得不查。”
“不过是几个寒门儒生蝇营狗苟,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?”
太后眉峰拧紧:“那些人一心求官,心术不正,行龌龊之事,与久居王府的然儿有何干系?皇帝不可偏听偏信,仅凭几句流言,便要苛责自己的亲弟弟!”
“蒙蔽?”
萧璟瑜眼神犀利:“儒生聚众行贿,在睿王府被太尉抓获,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偶然。朕不信睿王对此事一无所知,更不信他全然无辜,今日即便有母后求情,朕也要将此案问个水落石出!”
“皇帝!”
太后着急,发髻凤钗步摇剧烈晃动:“难不成,你要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寒门儒生对你的亲弟弟用刑吗?”
“那又如何?”
萧璟瑜寸步不让。
“你!”太后气结,抬指指向萧璟瑜。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僵持中,费峥风尘仆仆赶回。一见母子对峙,忙三步并两步跪地启奏。
“陛下,末将有要事禀告。”
萧璟瑜蹙眉。
费峥前往诏狱彻查儒生一案,此时匆匆赶回,又这般神色凝重,显然是出了变故。
忧心事出有变,他顾不上和太后针尖对麦芒,颔首示意费峥上前。
费峥起身,快步走到萧璟瑜身侧,附耳道。
“末将请陛下暂且息怒。诏狱之事……已被悉数摆平。”
“摆平?”萧璟瑜眸孔放大,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是谢相。”
费峥回忆诏狱的所见所闻,暗暗咬齿。可眼下形势不由得他不开口,于是一字一顿,像施展着劲儿,逼迫自己说出口。
“方才在诏狱碰着了谢相,他要末将传话给陛下,今日暂且忍耐,等明日早朝……自有分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