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前日钦点授官的一众儒生,有几人今日称病,递了辞呈。”
重岚阁内,萧璟瑜正与谢临晏谈论大司农等人治理澎州下游水患一事时,尚书令捧一卷素笺,躬身入内。
边启奏,边略显为难:“请辞的儒生数量约有二三人,人数虽不多,但臣觉得滋事重大,于是特来请示圣裁。”
“辞让官职?”
萧璟瑜凤眸怔愕。
“正是。”尚书令颔首,把那卷写满人名的素笺递至御前。
萧璟瑜抬手接过,视线抚过纸上的姓名,随后定在“桑礼”二字上。
一旁的谢临晏见他神色微变,伸手拿过那份辞官名单。
等粗略一览后,他对尚书令道:“我大胤朝堂人才济济,从不缺履职之人。既然儒生执意称病辞让,你们不必勉强,按照朝中旧例准奏后即刻安排递补空缺官职。”
尚书令应承着,却没立刻动。
这些儒生的去向当初是天子拍板敲定,多少也要等对方点头。因而他转头看向萧璟瑜,静待帝王下旨。
“准,依丞相所言办理。”
萧璟瑜阖眸,压下心底思绪,淡然吩咐。
不过任他语气再如何平静,眉宇间萦绕不散的愁郁与不解出卖了他满心疑虑。
谢临晏看在眼里:“陛下不必为此焦虑,天下士子性情各异,不乏有清高孤傲、志在山野者,或许他们只愿为朝堂献策,却不愿被官职束缚。”
萧璟瑜怎会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宽慰之意。
“朕知道,不过是可惜不能留住人才。”
他看似接受了这番说辞。
可实际上,心底疑云不光丝毫未减,反倒浓云密布。
旁人尚可说志在山野,可桑礼呢?
那日在清樾轩,他亲眼见过、亲自交谈过这位儒生,那人眼底的热忱与抱负绝非故作姿态,怎么可能突然称病辞官?
一念及此,萧璟瑜心绪纷乱,再无心处理案头政务。
谢临晏见他烦闷,心知此刻再谈澎湖治水事宜徒增烦忧,便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。
恰在此时,内侍秦福轻手轻脚进入殿中。
他走到谢临晏身侧,压低声音:“谢相,杜御史在殿外等候,说有要事需即刻向您禀报。”
谢临晏闻言,转头看了一眼依旧愁绪难解的萧璟瑜,躬身轻声告退:“陛下,臣暂且告退,处理完琐事,稍后再来复命。”
萧璟瑜不疑有他,点头允许。
谢临晏悄然退出重岚阁。
阁外凉风起。
朱门闭合,铜环叩击青石,闷响像一记重锤敲在宫城中的廊道间。
侍御史杜瑾之立在重岚阁附近的悬空廊前,见谢临晏出来,忙不迭趋步上前。
“相爷,应问策令而来的那群儒生,出事了。”
谢临晏眼皮子一跳,指尖下意识摩挲上腰间玉带: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杜瑾之环顾左右,确定周遭无人,才喘了口气凑在他身侧,附耳低语:“今早辰时,有都城的民众叩了司隶校尉的辕门,举报说有部分落选儒生携重金行贿世家权贵,求取官职。”
“行贿?”谢临晏脚步一顿。
廊外的风卷着几片槐叶飘入,拂动他鬓边墨发:“那些儒生均出身寒门,何来银钱行贿权贵?再者,现今权贵纵然有举荐权,可买官一事是明令禁止的,他们哪里来的胆量敢行如此冒大不韪之事?”
“银钱来路和具体事态下官也不甚清楚,但事情证据确凿,”杜瑾之继续道,“好巧不巧的是,儒生聚众行贿时正撞上太尉路过,于是当场令执金吾将涉事儒生拿下,据说已经直接押赴廷尉。司隶校尉见事情闹大,不敢耽搁,即刻报给裴公。裴公念及此事涉朝廷体统,又怕陛下惊变,特命我来知会相爷一声,让陛下心里提前有个底。”
“怎么?苏彧要准备拿此事做文章?”谢临晏冷声道。
“不,太尉只是拿了人,”杜瑾之的声音愈发低了,“要闹事的,是太学那边的学子。”
“牵连甚广啊,”谢临晏泛着冷意的嘴角牵出一抹笑,“太学那群读书辩经、两耳不闻窗外事得学子也要搅一搅朝政浑水吗?”
“起因还是太尉,”杜瑾行道,“他让执金吾的甲士把儒生们押着穿街过巷,动静闹得蛮大。太学学子听闻风声,此刻聚在尊经楼草拟谏言,声称要与宪台联名,在明日早朝弹劾那些个行贿谋官的儒生,请陛下即刻处刑,以儆效尤。”
太学学子个个心高气傲,本就对地方儒生进都论策国事心生不满,现在见对方犯了错,可算逮到落井下石的机会,怎么都会踩上一脚。
“这帮见识狭隘,只知道给人当刀使的蠢货!”
谢临晏阴声道。
太学一闹,依萧璟瑜的性子,恐怕事情不会有善了的余地。
一个弄不好,再搞一场逼宫大戏,让天子勃然动怒,沉疴必然发作。
杜瑾之见他脸色阴鹜,思量再三,到底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:“相爷,以下官所想,太学学子应该不是故意参与此事,他们闹出动静,很可能是跟听到的风声有关。下官怀疑,有人故意散播谣言,煽动朝堂与士林的矛盾。”
“那是定然,”谢临晏想通此事不过是瞬息间,他转而又问,“裴公打算怎么办?不若你带路,本相亲自去见他。”
杜瑾之面露难色:“裴公说此事干系重大,他不能私见相爷,怕落人口实。”
……
谢临晏沉默。
裴崇谦刚正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杜瑾行替他回的这一句便已有所暗示——即便儒生可能被冤枉,学子联合宪台的谏言该上还是会上。
他五指拢于袖中,颔首叹息:“罢了,宪台监察百官,有些事确实不好明着做。你回去复命,替本相谢过裴公。至于后续,本相来处理。”
杜瑾之见谢临晏并未有责怪他的意思,长舒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