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晨曦尚未冲破苍烟,萧璟瑜先早早睁了眼。
他心中惦记着朝中事务,睡也睡不踏实,刚想要起身,身侧被褥微动。
一人长臂一伸,不由分说将他揽回榻上。
“天还未大亮,离朝会尚有两个时辰,陛下不必这般急切。再稍作歇息,待会儿与臣同乘一车入宫便是。”
萧璟瑜却摇头。
“不可。”
他垂眸道:“朕昨夜未归宫中,就于礼不合。若再与你同车入宫,风声落入太后耳中,她定会找借口提前操办封妃立后之事。”
谢临晏见他去意坚决,也清楚自己强留不住跟前人。
他在萧璟瑜的额角印下一吻。
“陛下还是太过小心……”
“我知晓你有能力摆平一切,可朕不能事事都依赖于你……”萧璟瑜听出他心中不满,耐心解释,“况且今日朝议后还有各郡县儒生属吏入宫策论,朕不想他们听到什么流言蜚语。”
“既如此,臣不再劝,”谢临晏见萧璟瑜说的认真,妥协道,“只是臣想问一句,此次问策若真能遇上胸有丘壑、腹藏乾坤的人才,陛下打算如何安置?”
“此事朕此前已私下求教过裴公,”萧璟瑜道,“他劝朕只广开言路,万不可急于重用,以免触动世家根基,引致更大的朝堂动荡。”
“裴公久居朝堂,深谙朝堂制衡之道,所言甚是,”谢临晏见萧璟瑜早有打算,眉宇舒展,“不管陛下今日是否真寻得治世奇才,都要沉住气,不可贸然提拔授官。否则,问策令非但不能稳固朝局,反倒会让那些心怀大志的寒门平白断送性命。”
“朕明白。”萧璟瑜轻声答应。
不多时,相府仆人推门入内,服侍二人整理衣着。
临出门前,萧璟瑜又看一眼来送他等车的谢临晏。
问策令之后,掀在朝堂上的风波都需要二人处理。
再想独处,恐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沉吟良久,萧璟瑜肺腑间纵有千言万语,也只能总结成一句“丞相不必远送,回府吧”。
“臣恭送陛下。”谢临晏欣然接受,立于正门前目送萧璟瑜乘车而去。
马车驶向宫门。
萧璟瑜放下车幔,提前梳理今日朝会与问策等事情,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的费峥。
对方面色沉郁,眉头紧锁。
明明昨日入相府前不是这样的。
萧璟瑜想问,可碍于朝会将近,诸事繁杂,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,静待退朝之后再做计较。
待到冗长朝议散去,萧璟瑜回偏殿更衣。
见费峥依旧思绪游离,他终于开口。
“费将军自晨时便心绪不宁,退朝后更是面露苦闷,是有什么心事?”
费峥回神,仓促应答:“回陛下,末将无事,只是方才在思索问策令后续事宜,一时走神,惊扰了圣驾,恳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你是武将,怎么还操起文官的心来?扯谎了吧,” 萧璟瑜轻松戳破他的刻意隐瞒,“能让你愁闷郁结,估计是谢临晏。他昨夜可是特意寻你,拿话敲打你了?”
费峥显然未料想萧璟瑜能一语中的。
他眉梢一颤:“谢相只是唤末将说了些朝堂过往诸事。”
“他还真是清闲。” 萧璟瑜随口调侃道。
但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费峥当萧璟瑜对谢临晏心生忌惮,心头一急,就想将昨夜谢临晏胁迫他汇报萧璟瑜起居出行的事情说出。
谁料刚要张口,萧璟瑜再度道。
“今后谢相若是再找你,尽管去便是。他让你做什么,你酌情应对。若是心中不愿,可与他虚与委蛇,犯不着硬碰硬。”
费峥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满眼错愕,抬头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天子:“陛下的意思是,末将可以与谢相来往?”
“怎么,你有问题吗?” 萧璟瑜反问。
“……”
费峥见萧璟瑜全然不在意谢临晏专断夺权之举,一时怔住。
半晌,才讪讪道:“末将不敢。”
萧璟瑜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尚未想通,叹一声:“费将军,世间之事,并不是非黑即白,权臣也有权臣的用处……”
费峥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猛地想起昨夜在相府偏厅,谢临晏坐在案前,看着他,亦是这般平淡从容的语气,缓缓开口道:“费将军以为,你这虎贲军中郎将的位子,当真只是靠一身忠勇得来的?若非你是光禄勋的得意学生,又与陆承煜有旧交。虎贲军中郎将这露脸的位子,断然轮不到你坐。所以,该配合本相的,最好乖乖听话……”
彼时他只当那些话是谢临晏的威胁。
可如今再看萧璟瑜的态度。
帝相二人,倒仿佛是看破彼此却又不说破。
难道……一直以来,朝臣以为的帝相不合,仅仅是个假象?
费峥百感交集。
终究,他压下满腹的疑虑:“……末将,遵旨。”
君臣对话刚落定,尚书令身着官袍入内。
“陛下,奉诏入宫的各郡国儒生属吏皆已按规制入重岚阁答卷,陛下可有兴趣?”
萧璟瑜广袖轻拂:“自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