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双方立场已无法算同道而行，他略尽绵薄之力，剩下的也不敢随便插手。只好拱手行礼，快步离去。

待杜瑾之的身影消失在廊角，谢临晏便闭了眼，一只胳膊撑上栏杆。另一只抬起，伸指揉摁眉心。

虽然提前给萧璟瑜千叮咛万嘱咐问策令一事要步步谨慎，奈何百密一疏，没料到人心难测，入都策论的儒生也是良莠不齐、各怀鬼胎。

现在到好，让苏彧抓住了把柄，还掀动太学学子掺和政局。

依照眼下情况，大事化了肯定不太容易。

与其庇护儒生，倒不如……

估摸一下利弊，谢临晏拿定主意，等再睁眼准备回重岚阁时，他瞳孔骤缩。

萧璟瑜正扶着廊柱，一言不发地看他。

“陛下怎么出来了？”

谢临晏心一紧。

萧璟瑜怎么会突然出现？

方才的话他听到多少？

才满心不安，萧璟瑜迎着他的话茬开口：“殿内久坐太闷，出来散散心。”

说话语调平静轻松，听不出半点异样。

谢临晏细细观察他平淡无澜、好似和平时一样镇定的脸色，明明看不到古怪，但心里头就是不大放心。

他想试探再问几句。

哪知萧璟瑜没给他机会。

“对了，方才杜瑾行找你，是出了大事吗？”

悬空廊风比平地上猛，吹的他脸色发白。

谢临晏看的心疼，思量许久，没忍心实话实说：“没什么大事，太仓令核算粮米有些差错，眼下大司农人在澎州，于是杜瑾之过来捎了句话要臣过去。”

“好，你先去处理政事，澎州治洪一事，晚上片刻再说也无妨。”萧璟瑜点头。

话都说到这地步，言外之意，是逐人。

谢临晏再三打量萧璟瑜平静轻松的神色，欲言又止。

思索许久，他躬身：“那臣先去处理正事，陛下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个字的音。

“陛下莫因国事操劳太久，早点歇息。”

萧璟瑜轻声答应，谢临晏便不再多说，转了身离开重岚阁。

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萧璟瑜的视野后……

天子凤眸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像被乌云遮蔽的月。

他垂着眼，指尖扣进栏杆雕花，指甲掐进木缝里。

下一刻。

腥甜涌上喉间，猛地咳出，溅了一地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。

萧璟瑜捂住嘴，剧烈的咳嗽不住爆发。

那咳嗽仿佛是从肺腑深处逼出来的，一声接着一声，震得他身形摇摇欲坠。他几乎站不住，原本在谢临晏面前挺直的腰杆此刻弯得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
秦福听到动静忙跑出来。

一见萧璟瑜的嘴角染红，顿时急得眼泪都掉了：“陛下！陛下您不敢动怒，放平心态，有什么大事也别多想！奴才这就传太医丞！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萧璟瑜咬牙，强行把咳嗽憋回心腔。

他喘着气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却带着近乎自虐的执拗狠绝。

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沫，他下令：“去传……费峥……即刻来见朕。”

“朕要……亲自弄清楚……儒生行贿一事……到底是谁做的！”

秦福怕他再病发，不敢忤逆，连忙指使小黄门去传召。

廊下的阳光昏昏，绵延围裹住整座肃穆宫城的琼楼玉宇。

宫门外。

谢临晏回头看一眼让斜阳浸没、犹如血色的宫阙城墙。他眼神幽邃，似乎透过朱漆城墙远望什么牵挂于心扉的事情。

不远处，相府双骑安车静静等候他的主人。

管家韩晖候了许久，见谢临晏仍一言不发，怔怔然立于原地，便上前提醒：“相爷，时候差不多了，该回府了。”

谢临晏恍然回神。

他登上安车，不等韩晖扬鞭策马，突然道：“暂时先不回府，去诏狱。”

韩晖手上动作一停：“相爷，这会儿起廷尉府那边恐怕不大妥当，万一被有心人陷害您有意要与儒生串供。”

“那也得去，”谢临晏道，“本相倒要看看，这一遭，到底是哪些人在给陛下使绊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