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区一句话,正式敲定新任虎贲军中郎将的位子。
费峥伏跪地上,呼吸微顿。
本以为自己年纪尚轻,会被天子一顿指摘挑刺,没想到任职过程顺理成章的竟有些过于轻松简单。
以至于半晌都没回过神来。
不过转念一想。
或许是陛下正值陈疾发作,懒于过问朝堂官员任命一事。
毕竟陛下自开春染了风寒后便久居澄泉宫养病,朝中各大小事全权交由宰执处理。
今后要照料如此娇贵多病的九五之尊,恐怕要遇不少麻烦事。
费峥微不可察深吸一口气。
恰逢此时,帘幔铃铛响动,萧璟瑜又道:“你二人不必在亭外跪着,到跟前来,朕要好好看看今后的宫禁统领是何模样?”
费峥连忙敛去杂念,谨遵臣子身份,低垂着眼入了亭。
亭中方寸不大,地面铺就绒毯,中央半设屏风,遮去水汽和光影。屏风角置铜灯香炉,下方矮几上,天子长发如瀑垂落,屈膝跪坐,纤细指尖正轻拨七弦古琴的琴弦。
“末将叩见陛下。”
费峥视线不敢乱移,仅粗略扫一眼靠亭角的重茵坐榻。
榻上棋盘有一未下完的棋局,不知是天子百般聊赖地自行打谱,还是与旁人对弈的残局。
宫侍过来搀萧璟瑜起身,同时跪地为其换上一双木屐,雪色无暇的裸足让檀色带子一衬,白的越发鲜明。
萧璟瑜趿了木屐,走到费峥跟前:“不必多礼,过来与朕闲聊几句话。”
说完,宫侍有眼力见地端来矮凳。
三人各自就坐。
澄泉宫修养几日后,萧璟瑜平素苍白如瓷的脸瞧着多添了点血色,固然仲春临近,可春寒不容小觑,加上他怕冷,手中仍得抱个暖炉。好在将养几日后没那么病恹恹,也不太咳嗽。心情转好下,不由得和跟前的一官一将多聊了几句。
刚说到北军戍守京师的事情时,秦福持拂尘进来,轻声道一句:“陛下,谢相来了,说是想商议澎州一带关于春种的事情。”
萧璟瑜本欲去拈茶盏的动作一凝。
费峥眼尖,瞧个正着,不禁心头暗忖。
陛下身弱,明面上虽将大权尽数托付于谢相之手,可心里头多少对这位大权在握的丞相要忌惮三分。
这帝相之间,怕少不了要有一次对峙。
正琢磨着,帘幔挑起,难得换了件素色锦袍的谢临晏走入亭中。
行了礼后,他抬眼间就瞧见亭中的沈知言与费峥:“沈大人,这位便是新任的虎贲中郎将?”
费峥连忙上前躬身:“见过相爷。”
“费将军不必多礼,”谢临晏温声颔首,“本相对将军的名望早有耳闻,开国功臣之后,将门虎子,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。陛下将宫禁交由你执掌,定能安心。”
能得权臣的一句赞许不容易。
费峥受宠若惊,谦逊回谢。
萧璟瑜轻抿薄唇:“费将军的确年少有为,不过比起谢相十八岁单骑入羯延的成名事迹,终究还是差了几分。”
此言一出,亭中气氛顿显微妙。
谢临晏把手藏在袖中,笑的谦卑:“不过是陈年旧事,不值得陛下总挂在嘴边。”
萧璟瑜不接话,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,慢悠悠啜了一口。
他显然是刻意要晾着谢临晏。
沈知言将这气氛尴尬的一幕尽收眼底,不免叹一声。
自打正旦宫宴刺杀案了结,耿枭被流放南陵那日起,帝相之间便一直是这般阴阳怪气的暗中较劲。
他可不想卷入这火药味十足的氛围里,连忙开口插个嘴:“陛下,谢相既有政务要商议,臣与费峥不便在此打搅,先行告退,改日再来觐见。”
言外之意,是要溜之大吉。
谢临晏看他一眼,没在意。
萧璟瑜的眼里全是谢临晏,更太没当回事:“沈大人与费将军自便。”
沈知言忙不迭躬身退出亭外。
费峥随在身后走了两步。
他没沈知言知分寸,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亭内光景。
且见萧璟瑜正以帕子轻掩唇角咳嗽,心下担忧:“沈大人,陛下身子不适,我们就这样离去,合适吗?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
沈知言侧首看了自家学生一眼:“帝相之间的事,不是明面上那般简单你初到御前,不懂。日后在陛下和相爷跟前,切记要少插嘴,少打听。”
费峥不明就里,还没细想,就让沈知言一把拽走。
谢临晏侧眸目两抹身影远去,再回头见萧璟瑜咳疾未缓,信步上前去,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蜜制的润喉丸,轻轻放入萧璟瑜面前的茶盏里,看着蜜丸在温热的茶汤中缓缓化开。
“温景和说你养了这些时日已然好转,怎的不过半日,又咳得这般厉害?”
说着他侧身坐到榻边,将泡好蜜丸的茶盏递去。
萧璟瑜接过茶盏,没喝,而是抬眸看向谢临晏:“本是好了几日,不过或许进入骤然见到谢相,心中悸动难平,才引得旧症复发。”
“陛下此言,是真心思念臣,还是故意埋汰臣,惹臣上心?”
谢临晏伸手捉住萧璟瑜另一只手,指腹摸着微凉指尖。
像摸了块冷玉。
萧璟瑜任由他握,身子顺势躺进谢临晏的怀里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上:“若朕说,是真心思念你呢?”
谢临晏松了手,转而揉了揉怀中人柔软的发丝后,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簪。
簪身雕着细碎的兰草纹路,温润通透。
“陛下如今倒是越发会说花言巧语来糊弄臣了。”
他抬手为萧璟瑜挽起发丝,动作娴熟,明显不是头一回这么做。
萧璟瑜抚过玉簪,仰了眸:“朕乃天子,一言九鼎,从不对臣子说半句虚言。”
谢临晏用指尖勾住萧璟瑜的青丝,理弄碎发。
褪去龙威矜贵的天子慵懒的活像只猫儿,偏偏慵懒中又藏着若有若无的挑逗,招的他心潮澎湃。
明明当初是个清冷疏离的性子,怎么这段时日越发娇软撩人?
总不会是让自己宠的吧?
谢临晏低头,鼻尖蹭蹭萧璟瑜的额头。
温存片刻后,他神色收敛。
“臣今日前来,是有正经政务要与陛下商议。陛下若是想逗弄臣,不妨待政务议毕,再慢慢叙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