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正经政事。
到底是谁先撩谁的。
现在端的一副假正经。
萧璟瑜拨弄一下碎发,玄色绸袖滑落,露出雪白纤弱的腕子。他不再倚靠着谢临晏,而是坐直身子。袖口衣料垂落,衬得那截腕骨愈发瓷白纤细。
指尖拈起一枚黑子:“谢相对澎州春耕之事有何见解,不妨直言。”
谢临晏起身,与萧璟瑜对坐,下完这一盘手谈:“澎州境内有凌川横贯,源头西接祁连雪山,今冬酷寒雪盛,雪线远高往年,入春回暖后积雪消融,上游水势必然暴涨,下游十六郡地势低洼,如今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隐患暗藏。臣以为陛下应遣新任大司农方寂成、主爵都尉赵述即刻前往凌川沿岸,勘察水势,疏通河道,提前筑堤泄洪,以防未然。”
“的确,洪水一来,再修堤坝恐怕为时过晚,朕会即刻传令于此二人。”
萧璟瑜轻落棋子,来势汹汹得锁死一隅棋局。随后他抬眸看向谢临晏,眼尾浮红晕染漾着几分戏谑。
“不过更令朕惊喜的是谢相。日理万机中竟还能分心顾及凌川水情、澎州春耕,这算不算是未卜先知?”
局势落至下风,谢临晏巍然不动,接着萧璟瑜落子的时候再下一枚黑子:“臣又不是神仙,哪里会未卜先知?只是凡事多思虑一步而已。凌川下游一旦决堤,良田尽毁,粮米绝收,万千百姓便会流离失所、哀鸿遍野。臣不忍黎民受罪,才未雨绸缪。”
他每一个字都说的天衣无缝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萧璟瑜偷瞥他专心致志对付棋局的眼神,总有种对方一言一行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完全是在自己面前演戏的错觉。
奈何眼下横竖是试探不出来谢临晏掩盖在似笑非笑下的秘密。
思绪游离。
萧璟瑜不经意落错一步。
他没留意到,继续说朝堂事:“对了,近来朝局更迭,大司农易人,虎贲军换将,中枢诸多职位空缺,亟待良才补缺。”
谢临晏瞧出走错的那一步,也不点破,只接着萧璟瑜的话朝下说:“太学近年教养颇丰,涌现不少才俊,陛下若需用人,可择其优者入殿对策,量才录用。”
“太学诸生久居学宫,论经义辩驳、诗词歌赋,自然是佼佼者,可若谈及民生疾苦、地方实务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”
萧璟瑜显然不赞同谢临晏的提议。
不光是因为太学学子只知理论,不通郡国实际民情。
此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。
太学学子多由太常寺举荐方可入学,大半是自幼养在京中的门阀勋贵子弟,背后贵胄关系盘根错节,但凡入了朝堂,只会把浑水搅的更乱。
“朕想要的是有真才实学的良官勇将,至于那些只会夸夸其谈、结党营私的贵子,若入朝堂,于江山无益反害。”
他停下捻子动作,语气正经:“朕欲下诏,令各郡国察举孝廉,选拔寒门出身、品行端正、通晓实务的良才入京问策,谢相以为如何?”
“臣以为此举可行,”谢临晏敛了漫不经心的笑意,表情严肃起来,“先帝在时朝中形势就是一潭死水,办事流程走的繁琐又复杂,常常是上有意而下不达,归根究底就是坐朝堂的老顽固故步自封,不知变通。如今陛下虽登基,太后及外戚门阀在朝堂影响深远。长此以往,只怕先帝当政时未解决的弊端会愈演愈烈。”
“此外还有各郡囯王侯,”萧璟瑜敲击棋盘,“郡国王侯各自行事,部分封国领土丰沃富饶,由其胶西王,封土在江南一带,每年入库钱粮比国库都多,加之他们只尊太后,始终是个祸患。”
“陛下要压制门阀,治国安邦、提拔寒门确实是个良策,”谢临晏道,“不过臣有一点要提醒陛下,骤然起用大批寒门士子,必然会惊动太后,此乃阻力之一;其二,睿王身在都城,若见陛下选贤举能,定会趁机钻营牟利。处理不好,天下寒门会把骂声和脏水泼到陛下头上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可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了吗?”
“朕怎会不知其中风险,”萧璟瑜不再下棋,扶了榻边栏杆起身,“可朕不想再等……”
宫宴行刺一事足以证明他身侧可用之人太少,唯有广开言路,扶持寒门上位,他才能彻底摆脱太后与宗室的控制,才能真正坐稳这帝王之位,才能……
转身,萧璟瑜看向谢临晏,目光复杂。
才能……不必事事依赖眼前人,患得患失。
“他要生事,便由他。朕倒要看看萧璟然会给朕惹出什么乱子来。”
坐回榻中,萧璟瑜继续落棋:“朕知谢相已经开始提调寒门入朝为政,但凭你一己之力,能提拔的人才终究有限,唯有全国选诏,方能制衡门阀宗室。”
不等谢临晏再劝,他扬声:“秦福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秦福持了拂尘入亭。
“传朕旨意,尚书令即刻拟诏,各郡国察举孝廉,不问出身,只择品行端正、通晓时务者入京,朕要亲自问策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秦福恭敬应下。
亭中,春风缠绕。
谢临晏目视棋盘黑白分明的局势,忽而一笑:“既然陛下主意已定,臣所能做的,就是护陛下周全。”
他执起一子落于盘中:“陛下放心,有臣在,太后和睿王翻不起风浪。”
他说的情真意切,萧璟瑜听着,心神浮动,刚准备用下棋打掩护,哪知才捻了子,手腕就让谢临晏一把握住。
谢临晏掌控着萧璟瑜细的仿佛没生骨头似的柔软玉腕,轻浮地揉着。
他仿佛是头披了楚楚衣冠的禽兽,一举一动透着蔫坏。
“陛下,棋局已定。”
萧璟瑜恍然一惊,这才细细观察棋局。
方才走神下错的那一子撞进眼中。
一子错,步步错,反让谢临晏扭转败局,占的先机。
糟糕!
心中不免懊恼。
而趁他未设防备的空当,谢临晏离座走到榻边,欣然坐在他身后,环住他:“陛下,此局臣胜了。陛下可不可以赏些什么给臣?”
这话说的,简直是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
萧璟瑜抬眸,对上他含笑晏晏的眸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