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市打烊了。
杜宾锁好门,拎着一个帆布袋往家走,远远看见便道摊着一坨白花花的东西,走近些才看出来是一床棉被。他当是谁丢掉的,但再往前,看见里面伸出来的一只脚。他头皮炸麻,往四周看了看。
槐县是个小地方,资源匮乏,一个月忙活下来到手一到两千元不等,原住民贫富差距小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心思较为单纯。
凶杀案这种事,他活了这二十八年也就听说过一次。
杜宾根据轮廓估算脑袋的位置,猛地掀开,棉被下是一张苍白的脸——是季厌。杜宾先松了一口气,下一口气又卡在喉咙口。
季厌的呼吸又浅又急,脸颊连着脖子都透着不正常的驼红色。杜宾拍他的脸,皮肤烫得吓人。季厌骨架小,人又瘦,缩在棉被里显得格外可怜。
“诶,醒醒。”杜宾使了点劲儿拍他,“怎么躺这儿了?”
“唔……”季厌眯着眼,“我被招待所赶出来了……”
鉴于季厌的人品和性格,杜宾自然是不信。不光不信,他还有点生气。倒不是气季厌耍他,而是气这种不爱惜自己的人。
“起的来吗?”杜宾又把棉被裹起来了,顺便把季厌的脚也推进去,“我扶你回去?”
“我该走了……”季厌的意识乱成一团,却本能地说,“我要退烧药……”
原来是出来买退烧药的。
杜宾眼里一沉,也不再问了,给季厌裹成鸡肉卷扛到肩上。
招待所的前台回来了,见杜宾扛着棉被卷进来,惊得嘴巴张成一个圈:“狗哥,你捡破烂去了?”
县城的人几乎都认识杜宾,那群小混混叫“狗哥”,其他人为了氛围感也跟着一起叫了。
“不是。”杜宾正正经经地回答,“你这儿有退烧药吗?”
前台摇头:“那肯定没有。”
他眼神往棉被卷里瞄。从形状上看,里边应该有一条人,但裹得太严实,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。
等杜宾上楼了,前台后知后觉:“那不是我们家的棉被嘛!”
杜宾把季厌放下来,打开棉被,往他裤兜里掏钥匙。季厌一身痒痒肉,扭来扭去的不配合。
“老实点。”杜宾隔着棉被在他后背上掴一下,劲儿不大,主要起威慑作用。
杜宾语气凶,季厌又病着,莫名其妙被吓住了,杜宾顺利拿到钥匙开了门。
房门一开,农夫山泉的空桶滚了出来。杜宾搀着人不方便,伸腿把桶踢远:“你这儿怎么这么乱。”
算上卫生间的面积,屋里有十来平。一只做工精良的基础款双肩包大喇喇扔在地上,床头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冷面,和半瓶大白梨汽水。
两桶未拆封的矿泉水像路障一样摆在过道上,杜宾一边把东西踢开,一边往里走。
“他们服务不好,没给我收拾……”季厌被扔在床上,“怎么能怪我呢。”
杜宾挺无语的。
这个点保洁早下班了,幸亏杜宾跟招待所老板是朋友,旅游旺季时,他经常给这边的旅客送东西,一来二去对招待所了如指掌。
他去保洁间取一床新棉被回来,扔在季厌身上,季厌就像仓鼠一样四处乱拱,自己把“窝”铺展开,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。
杜宾对这种“爱惜身体”的做法感到欣慰,语气缓和不少:“我去拿药。”
季厌“哼哼”两声。
杜宾平时有定期整理更换医药箱的习惯,但他几乎不发烧,所以不一定备有退烧药。在路边犹豫片刻,他决定回家碰碰运气。
*
药盒是拆开过的,铝箔板上少了一粒胶囊。
季厌拿到手时,连药盒上写的什么名字都没看,直接抠出两粒塞嘴里,抄起桌上的大白梨就要灌。
杜宾没见过这么不惜命的,赶紧把人按住了:“吃一粒,别拿汽水送。”
季厌吐出一粒,硬生生吞了下去。
杜宾:“……”
杜宾这人看着不好相处,实际是个爱操心的命。当初在卫生院看过身份证,季厌比马昭然还小一岁,他就把季厌当弟弟看。
不管关系怎么样,能不能处到一块儿,他都打心眼儿里希望季厌好好活着。
“这边降温早,冬季很长。你要还想待在这儿,就别成天穿个短袖瞎晃悠。”杜宾不放心,指着衣柜说,“下回穿个长袖出去,别把身体作坏了。”
“抱着就不冷了。”季厌拍拍棉被,嗓子还是哑的,“今晚有空吗狗哥?”
真白瞎了。
杜宾扭头就走。
退烧药还没起效,但能带来心理安慰,季厌觉得舒服些了,在杜宾开门之前,支使说:“帮我拿一下烟。”
“发烧了抽什么烟?”
“就在桌上呢。”季厌咳嗽两声,声音软下去不少,“谢谢狗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