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望飞和叶筝来槐县接季厌了。
季厌端着一碗豆浆上了季望飞的车,车一开,豆浆洒了,梦也醒了。他迷茫看着眼前的天花板,墙角渗水,有一圈黄褐色的痕迹。
床头挂着药液袋,一根透明橡胶管连到他手上,药液袋输空了两袋,正在输的那袋巨大无比,还剩下三分之二。
他第一反应是又被人卖到哪里去了,另一只手囫囵在身上溜一圈,没摸到纱布,也不觉得痛。
那就是没事。
季厌没什么耐心,坐起来要把针扯掉。
“诶诶你干什么!”隔断帘蓦地被拉开,一个男人闯进来,“拔针要叫医生啊!”
是早上跟在杜宾身边那个黑头发的。估计是跑过来的,人中渗了点汗。
季厌一琢磨,便把来龙去脉捋清了。离近了看,这人长得眉清目秀,他生出逗弄的心思:“你是狗哥的人?”
“你咋知道?”男孩眼神躲闪地别过头,嘴角止不住地上翘,“我马昭然的名号这么响了?”
季厌挑眉,不置可否。
马昭然脸红了,正色道:“我不是狗哥的人——我妈不让我跟他混。”
“那你?”
“我偷着混呗。”马昭然露出一排小白牙,“我妈白天上班,晚上才回来呢。”
季厌难得生出一点好奇心:“你不上学了?”
“上学有什么用啊,反正等我爸退休了,我就有班儿上了。”马昭然不想聊这些,扯开话题说,“是狗哥带你过来的,你过敏了。”
“过敏?”
“对啊,你不知道吗?”马昭然倒了杯水给他,“幸亏狗哥发现你睡觉姿势不正常,要不你小命儿就没了。”
季厌往门口瞄一眼,没看见杜宾。
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过敏,思来想去,那碗豆浆的嫌疑最大。
其实他不喜欢豆子的味道,但叶筝为了营养均衡,偶尔给他早餐里配一小杯豆浆。他喝完就犯困,以为是缺觉没睡醒,没想到是过敏反应。
早点铺是手打豆浆,量大纯天然,他一下子就昏迷了。
这种事挺可笑的,可一想到是发生在他身上,就有种意料之中的安心感,仿佛他就该经历这种荒唐事。
烂命一条,没必要治了。
他又把手伸向左手手背。
“——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,你这么做对得起谁?”语调冷淡,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
“狗哥来了!”马昭然迎过去。杜宾给他一袋新炸的鸡柳,他乐呵呵去一边吃了。
“你私自拔针,出了事算谁的?”杜宾说,“县城就这么大,传出去医院还怎么开?”
杜宾说话不好听。季厌闹了点小脾气:“谁让你管我了,你坏了我的好事知不知道?”
“你讲理么。”杜宾站着看他。
“我本来能无痛死掉的,你把我的计划毁了。”
杜宾被噎得憋气。
昨天晚上就领教到这人性格差了,没想到今天更是变本加厉。杜宾觉得他不可理喻,沉下声调说:“别死我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行啊。”季厌又去拔输液针。
“啧——”
杜宾抓住他的手往上一拎,他右半边屁股有片刻离开了床面。
杜宾从医护小推车上翻出一条黄色止血带,三两下把他右手绑在床栏上,冷着脸抻长了,报复似的往他手背上弹。
但是不疼。
他仰着脸往杜宾跟前凑:“你关心我啊?”
杜宾是挺正经一个人,烦他这种嬉皮笑脸的:“看你年纪不大,少作,别等以后长大了后悔。”
季厌轻嗤:“没有以后了。”
他耷拉着脑袋,盯着手背的输液针看。变脸变得猝不及防,弄得杜宾挺纳闷,不知触到了哪片逆鳞。
马昭然觉察气氛不对劲,嚼着鸡柳含含糊糊问:“你们咋不说话了?”
杜宾:“吃你的。”
“——雨纷纷,旧故里草木深。我听闻,你始终一个人,斑驳的……”来电彩铃打破病房的沉寂,马昭然叼着竹签掏手机。
杜宾看看时间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马昭然“嘿嘿”地笑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妈的电话?”
“到点了,喊你回家吃晚饭。”杜宾眼神柔和些许,“回吧,今天辛苦你。”
马昭然跟杜宾很熟,没什么客套寒暄,把外套往肩上一甩,摇摇晃晃出去了。
隔断帘内只剩两个人。
季厌百无聊赖绕弄着输液管,杜宾单手插在口袋里,垂眼打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