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厌是一心求死的。
住在季望飞家时,他总盼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。火灾也好,地震也罢,哪怕是山体滑坡、泥石流,只要能让他成为全家唯一一个消失的人就好。
躺在火车卧铺上,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脱轨,最好只有他这一节车厢,他这一个床位坠下悬崖。他在等一场意外,迅速安逸地掠夺他的生命,好给这场荒唐又多余的人生圆满收尾。
吸顶灯的灯罩里困着几只小飞虫,不知何时闯进去的,横冲直撞,怎么也飞不出去。灯罩里横着同类的尸体,它们剩余的生命早被安排好了,却还徒劳地扑腾。
季厌抬起胳膊盖住眼睛。
真蠢。
回想这短暂的十几年,他好像没有想要的东西,没有想做的事,没有未完成的心愿,也没有大家嘴里念念不忘的遗憾。
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失去什么都无所谓。
离开季望飞家前,他带走了这些年攒下的几万块压岁钱,等钱花光了,就去死。打定主意,季厌莫名兴奋起来。
他打开电视当背景音,窝在被子里用手机打俄罗斯方块。
电视里正播《一起来看流星雨》,楚雨荨和慕容云海吵得不可开交。季厌听得入神,突然放起了主题曲,他以为这集结束了,抬眼一看,两人竟亲在了一起。
季厌愣了愣,觉得匪夷所思。
他初中被校花告白时心里毫无波澜,但无意间瞥见打篮球的老师,跃起投篮时衣摆上窜,露出紧实的腹肌,他心脏重重跳了几下。
从那以后,他眼里再也看不见什么校花。
面无表情地看两人亲完,季厌忽然觉得死之前体验一次也不错。
他站在床上撩开窗帘,对面的超市还亮着灯,于是他穿好衣服,推门下了楼。
*
凌晨十二点,这座城市的风刮得更肆虐。
季厌全部行头只有一件短袖和运动裤,他趿着招待所的塑料拖鞋,“啪嗒啪嗒”地在街上晃,像个迎风飘的灰色垃圾袋。
相隔一条马路,季厌走得十分艰难,脚指头都冻得没知觉了。进超市被一股热气包裹住,他舒服得眯了眯眼。
收银台里没人,他正惊讶于槐县民风淳朴夜不闭户,一道脚步声从最后排的货架传出来。
“打烊了。”
季厌没理会,拿了一盒超薄杰士邦扔收银台上:“再来盒老槐树。”
男人隔着三四排货架跟他僵持几秒,“乖乖”过来结账了。扫码枪“滴滴”两下,男人道:“五十五。”
季厌垂头翻钱包,那头又“滴”了一声,他抬眼,男人正把什么东西装进塑料袋。他拉下脸,当面把东西翻了出来。
一瓶大宝SOD蜜。
季厌把面霜扔出去:“用不着。”
“脸都皴了,哪个女孩儿乐意跟你睡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粗粝。
季厌下意识碰了碰脸颊。
招待所只配备了基础洗浴用品,没有擦脸油,而这边风大干燥,他脸上还真起了一层小疹子,摸起来像细细的砂纸。
被莫名其妙关心了一下,季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。
男人比他高很多,目测一米八五以上,敞怀穿一件墨蓝色格子衬衣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里面一件白色老头衫,搭配平平无奇的水洗牛仔裤。
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的小麦色,寸头利落,下颌线绷得紧实,不做表情的时候挺凶,有股北方男人的糙野劲儿。
季厌好像回到初中偷窥老师打篮球那个时刻。
他不动声色看向对方胸口的工牌:“杜宾……”他轻声念出来,尾音带着点笑意,“狗哥?”
杜宾抬眼看他:“怎么?”
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称呼。
“真叫狗哥?”季厌忍不住笑了,晃晃手里的小盒,“今晚有空吗?”
他这话说得轻浮,配上他吊儿郎当破罐破摔的模样,正经人见了都得绕道走。
杜宾不怵他,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:“没空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季厌故作失落,把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台上。
杜宾叫住他:“等会儿,找你钱。”
“给你的小费。”季厌朝对面招待所扬了扬下巴,“我住二零八,反悔了去找我,随时奉陪。”
杜宾没死乞白赖追出来给他送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