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便觉得长得老实不一定人老实。
想到这儿,季厌隐隐害怕,可他又觉得好笑,他一个快死的人还怕给人占便宜?况且他是上面那个,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。
趿着拖鞋“啪嗒啪嗒”晃回招待所,前台披着小毯子趴在杂志里睡得不省人事。前台瞧着有四十多岁了,季厌又想起季望飞和叶筝。
要是知道他跟仅一面之缘的男人上床,非气出心脏病不可。
掏钥匙开门,季厌自嘲一笑,现在谁还管他呢。
*
高中时候,季厌的作息极不规律。
他天生嗜睡,八点多下晚自习也不吃饭,先一觉睡到凌晨,再起来吃饭写作业,现在调整不过来,一不留神就通宵了。
他坐了快两天的火车,中途只吃了一桶泡面,早上七点多饿得快晕厥了。他把窗帘打开一条缝,磨磨蹭蹭穿衣服下楼觅食。
他熬了一宿头昏脑沉,被冷风一溜,登时精神百倍,罕见地想找点热乎食物吃。
沿东二街道一直往前走,他对小白桥这片儿有了新的认识。
路边小商铺全开放了,有五金日杂,理发店,小饭馆,台球厅,超市什么的,基本满足了日常生活需求,和他昨天猜的一样,是个核心生活区。
街上熙攘,赶着上班的人长衣长裤裹得严实,路过季厌,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。季厌也快冻木了,快走几步,钻进一家早点铺。
他对食物不挑,平时叶筝准备什么他就吃什么。相对应的,他也不懂怎么把一餐搭配得营养均衡。
早点铺的墙上挂着一张红底白字的菜单,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名字。季厌懒得看,他的脑回路很简单,他现在冷,就想吃热乎的,有汤水的,能吃饱的。
店里人多,他端着一碗馄饨一碗豆浆等了一会儿,窗边才有个大爷吃完离开。他顺势坐过去,一边吸溜小馄饨,一边看外面奔波的路人解闷儿。
旁边大爷也买了豆浆,端起碗放到嘴边转了一圈,季厌照着学,把一整张新豆皮吸进了嘴里。
窗外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,杜宾外套一件工装夹克,两手插兜走在街上。
左边有个理着莫西干头的男孩,敞怀穿一件工装棉服,里面只有一件黑色跨栏背心。他比杜宾矮了一头多,瘦猴儿似的,看着像高中生。
右边那个就正常多了,黑发,跟杜宾差不多高,但是没杜宾壮实,年龄介于杜宾和莫西干头之间。
正琢磨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,季厌发现,杜宾身后还跟了十来个人。
这些人年龄都不大,最小的可能刚上初中,但是一水儿的非主流,黄色爆炸头,红色bobo头,还有电了发根的宝石蓝挑染。有穿破洞裤的,有穿短裤两条腿纹满龙的,还有穿紧身裤私密处轮廓格外明显的。
衬得杜宾跟右边那个男孩格外清秀。
这群人走路姿势拽得二五八万,不知道要上哪里打群架,可他们手里拎的不是大刀甩棍,而是油条包子豆腐脑。
季厌哪见过这阵仗,嗤了一声:“这是干嘛的?”
“他们遛早儿呐!”旁边大爷耳聪目明,举着筷子隔空点点窗外,“最前边这个是他们的头头儿,成天早上带他们遛早儿。”
“他不是开超市的吗?”
“对咯。自打他把那些人制住了以后哇,咱这儿可和谐啦。”大爷擦擦嘴,感慨说,“别看捯饬得跟妖怪似的,心不坏,天天给养老院送饭呢。”
季厌不禁咋舌。
他一面觉得匪夷所思,一面为他以貌取人感到些许惭愧。再抬头看时,那个“队伍”已经走远了。
季厌喝了豆浆就犯困,加上熬了个通宵,不等一碗喝完,脑袋就磕在桌子上了。
大爷刚站起来要走,听见动静扭头一瞧:“嚯,年轻就是好啊。”
“——诶,醒醒。”
季厌强行睁开一条眼缝,含糊应一声,又陷入了昏睡。
“狗哥,他咋了?”莫西干头问,“晕碳啊?”
杜宾把季厌扶起来,蹲下去看,季厌脸颊和脖子的连接处有一片淡淡的红疹:“过敏了。”
“啊?吃个早点就过敏啦,咋这么娇气。”
“得救人。”杜宾拎起季厌一条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,冲黑发男孩儿说,“马昭然,过来帮我。”
“得嘞!”马昭然把季厌另一只胳膊挂起来,搂着季厌的腰,“去卫生院?”
马昭然一动,季厌的脑袋歪到杜宾肩膀上。
睫毛又长又密实,盖在眼睛上像两把软乎乎的小刷子。他体型瘦小,脸长得也乖,昏睡状态安静又乖顺,很难和昨晚的轻佻模样联系起来。
马昭然没等到下文,催问道:“卫生院能治吗老大?”
杜宾敛起目光: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