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下起了瓢泼大雨,雨点伴着雷声狠狠砸在镇妖塔上。
这几日来,不知那个不听话的小东西又在折腾什么,兀尔丹总觉得体内母虫似有异状。于是,他日夜在塔顶盘膝打坐,与那股力量对抗。
轰!
一道惊雷当空劈下,映亮了他惨白的面颊。
兀尔丹蓦地瞪大双眼,瞳仁漆黑如墨,剧烈颤抖着。千年以来,他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恐惧与痛苦。
耳畔,母虫在绝望地鸣叫,但没过多久,声音便微弱得再听不见。
什么都来不及做,他的瞳孔就从中涣散开来,身体迅速干瘪。
傍晚时分,守卫吭哧吭哧爬上高塔给那个囚犯送饭,手中食盒却咣当坠地。长公主很快闻讯赶来,当看见摊在塔顶那层人皮,心头顿时一跳。
——霜序出事了!
“来人!”楚临懿果决喝道,“速速召集人马,随我前去支援朔风城!”
月钺知晓霜序与兀尔丹之间的联系,自然明白她为何忧心。
武婢快步追上她,却忍不住频频回望那张皮,低声对她道:“殿下,霜序可是妖,又有楚明渊在旁护卫,寻常人绝不可能将他伤成这样!莫非,又是什么身怀异术或妖法之人?”
她脚步微顿,若有所思。
数月之前,曾有人破开层层防卫闯入皇陵,带走其中那具假尸首。事后她到场勘验,却并未发现闯入者的线索。
因为陵中所有机关皆遭蛮力损毁,导致整座皇陵都被毁去大半,根本没有任何痕迹残留,查无可查。
那时她便觉蹊跷,这般规模的破坏,显然不是寻常人力造成的。
这两件事,会有关联么?
“速去地牢,把那老东西押出来。”她侧首吩咐月钺,“容他多活了这么久,是时候让他派上用场了。”
——
千里之外,朔风城也飘起绵绵细雨。雨丝随微风轻柔地拂过废墟,洗去男人面上的斑斑血迹。
楚明渊猛吸一口气,猝然惊醒。
抬手摸上空荡荡的胸膛,他心中一痛。顾不上深思,他推开碎砖爬出废墟,放声呼喊:“霜序——”
四周死寂无声,放眼望去,这片大地满目疮痍,只剩下他一人孤独站立。
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,颤抖着在满地狼藉间搜寻。
终于,他的目光定在不远处。
一截断木横亘于战场中央,霜序被压在下面,静静躺在血泊之中。
他浑身浴血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雪白肤色,一头青丝反而尽数成雪,连眼睫都染上霜白,宛若一片雪花,正一点一点地消融。
楚明渊方才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,等真正见到霜序,他张开口,却痛到发不出声音。
他跪入泥坑,手脚并用地朝霜序爬去,拼尽全力搬动他身上的断木。
咔啦一声,一只爪子轻而易举地提起了那截树干。
他猛地扑上前,那片湿滑冰凉的肌肤却还是从掌心溜走。霍然抬首,那只九尾狐妖正提着霜序后颈衣领,高高拎起。
“——放开他!”楚明渊失声怒吼。
骸珣比楚明渊还要高出一头有余,霜序在他怀中就像个婴孩,他也像抱婴儿似的横抱起霜序。
似是完全没注意到身前还站着一个人,也不曾听见那声吼叫,他只低垂着头,用爪子拨弄霜序的白发和狐耳。
正如先前那突如其来的爆发,这只九尾狐妖好像又突然忘却了仇恨,神色平和而专注,瞳孔恢复成纯金之色,闪动着好奇的光芒。
楚明渊强压下怒火与焦躁,蹙起眉头。
回想起自己与霜序相处时的点点滴滴,霜序一旦想做什么事,便也是这么全神贯注,把旁的统统抛到脑后;兴致也总是转变得飞快,时常一会儿一个主意。
从这一点来看,这只九尾狐妖与霜序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。而不同的是,自己总能猜透霜序的心思,却摸不准这只妖怪在想什么。
或许在下一瞬,他就会对霜序失去兴趣,再度下手。
必须转移他的注意……
楚明渊抄起一块石头,用力掷向骸珣。石块撞上狐妖的身躯后便自行崩碎,但到底让骸珣低头看向他,鼻子里喷出股股热气。
“我就是楚明渊,听说你在找我,是么?”他迎上那双金瞳,放缓语速清晰道,“我是天珩的皇帝,也是德玄帝之子。我就在你面前,不论你我之间有何仇怨,都能在今日一并了结,只要你先放过他!他与此事无关,是受我指使才对你出手,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……”
骸珣定定盯着他,眼神十分诧异,约莫是鲜少见到如此胆大包天之人,竟敢直视他的双眼,还气势汹汹地冲他喊话。
随着楚明渊谈及旧怨,他眸中戾气暴涨,抬起爪子就劈头盖去,欲把这个聒噪的凡人碾成血泥——
可是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爪尖迸出一点金光,如即将熄灭的火星般闪烁几下,便猝然湮灭。
骸珣愕然瞪大眼睛,脑中闪过先前山崖上的一幕。
那时,霜序不顾重伤,也硬要死死缠在自己身上。原以为他不过是一只讨厌的飞虫,如今才明白,他竟是一只毒蜘蛛,悄悄把毒素注入自己体内,封住了他的妖力!
楚明渊微微眯起眼,果断拔出脚边一把断刀,悍然捅出!
骸珣避之不及,手臂被直接洞穿。他勃然大怒,将霜序甩上肩头,另一条粗壮手臂随即向楚明渊横扫过去!
即便失去妖力,千年狐妖的力气依旧惊人,那一挥甚至在空中带起锐响。
楚明渊却静立原处,直至攻势袭至近前,才一个矮身滑跪。他紧贴地面从骸珣身下滑过,手上刀刃借前冲之势,狠狠斩过狐妖脚踝。
骸珣晃了晃,拳头擦着他砸落在地,赫然轰出一个深逾十米的大坑!
直面自己的凡人之躯与骸珣之间的悬殊,楚明渊的神色还是那么沉静。他抽回刀,横举在眼前,刀光反射出眸中的森寒杀意。
骸珣咆哮着扑来,他就地翻滚,断刀向上直刺!
与霜序一样,楚明渊同样看出骸珣不过空有一身蛮力,却不懂招式变化,于是每次出手前都先佯攻一处,再声东击西。
鲜血不断涌出,有楚明渊的,也有骸珣的。
一人一妖在被染成暗红色的焦土上野蛮厮杀,很难分辨出究竟谁才是野兽。
楚明渊完全放弃防守,哪怕被利爪撕开半边肩膀,目光仍狠戾地直盯骸珣要害,顶着没入肩头的爪子前压,又在骸珣腰间横劈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