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定望着那九条狐尾，霜序头痛欲裂。
像是有许多碎片在髓海中划动，最终艰难地聚合在一起，拼凑出一幅幅模糊画面。
九尾狐狸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张毛毯，他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，两只爪子抱着其中一条狐尾，啃得上面湿答答的，到处都是口水。
画面一转，他被拎着后颈高高提起，直面一双金色竖瞳。
在那血盆大口与森森利齿前，他还不够塞牙缝的，却仍不甘示弱地吱哇乱叫，胡乱挥舞四只小爪子。
最后，他重重摔落在地。
顾不上疼痛，他努力迈开短腿追赶，那道背影却始终不曾回头，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……
“是你……”他强忍疼痛，挣扎着喃喃，“我见过你……”
可惜，记忆中的那些时候他实在太过幼小，每次都只能勉强看见九尾狐狸身上一角，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全貌，更遑论记得他的名字、知晓他到底是谁。
但胸腔里那颗猛烈跳动的心告诉霜序，自己与这只狐妖之间必然存在一种亲密联系。
而哪怕那些零碎记忆中并没有多少温情，幼时的自己也从未真正惧怕过他，反倒对他满心依赖。
可如今，狐妖周身释放出的威压却是如此可怖，不仅令周遭飞禽走兽纷纷退避，连他的双腿也在暗暗发抖。
他强撑着与那双金眸对望，不知过去多久，终于从那冰冷的瞳仁中体会到几分温度。
“你也记得我，是吗？”他连忙问。
狐妖沉默不语，视线却仍定格在他的面上，不曾挪开。
于是，他鼓起勇气微笑，故作轻松地说：“真没想到，我竟会在这里遇见同族。方才在城里感受到你的气息，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……”
一边说，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挡住朔风城，“你以前照顾过我，我们是什么关系？莫非你是……”
——砰！
倏然，战场上爆发出一声炮鸣。紧接着，炮火接二连三地响成一片，瞬时地动山摇。
山崖上短暂的平静被打破，与之一同破裂的，还有狐妖的眼神。
他不再注视霜序，重新抬眼望向战场，鼻息变得粗重，周身妖力如沸水般翻腾。
“不要！”霜序心中焦急，身影一闪，便拦在了狐妖身前。
火红妖力凝练成丝，蓄势待发地潜伏在四周，他将短剑交叉横于胸前，急声劝道：“你若出手，整座城池都会覆灭！你可是与什么人有恩怨？你告诉我，我可以帮你！恩有头债有主，城中其他人是无辜的……”
狐妖动作微顿，再次垂下头。
下方那张面孔依旧孱弱而稚嫩，即便化了形，看上去也不比当年那只小白狐大上多少。
也正因如此，这么多年以来，他从未察觉到那渺小的气息。
若非霜序今日自行跳到他跟前，他恐怕再过百年千年都不会知道这小白狐尚在人世……
眼前这张面容眉眼瑰丽、鼻尖挺翘，双唇柔软而饱满，正一张一合地急切说着什么，甚至连嗓音都是那么熟悉。
他一时恍惚，渐渐的，这张脸与记忆中另一道身影缓缓重合。
“骸珣，你听娘说，那个人是真心待我的！他与其他人不一样，他一定不会介意我是妖……”
“骸珣，娘已经孤单太久了……”
可结果呢？
一个两个都如此愚蠢，那些凡人分明贪婪狡诈又心肠歹毒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拼死维护？！
心头腾的燃起怒火，他猛地挥出一爪，磅礴妖力甚至在狐爪后凝聚成幻影，朝霜序当头抓下！
不敢硬接这一击，霜序向后飞掠，指尖操纵数条朱红丝线，缠缚上骸珣手臂。
但骸珣不过随意一动，就轻易挣断了妖丝束缚。他反被那股巨力拽回骸珣身前，一抬头，数爪迎面落下！
他脚跟急转，卷着腰从骸珣身侧甩过，再用双腿缠上骸珣的腰，灵活地攀附上去，短剑疾点向那两只巨爪的腕部关节。
骸珣勃然大怒，剧烈挣动，想要把他甩下来。
咬牙强忍妖力灼烧身体的剧痛，他绞紧双腿锁死在这具庞大身躯上，指尖悄然搭上骸珣后颈，注入点点红芒。
骸珣不曾察觉他的举动，却显然极不喜欢被人趴在背上。几次都没能成功甩脱霜序，他烦躁不已，索性反手抓去。
霜序倏地松开腿，抓住那袭来的爪尖，于半空中借力一荡，猛蹬向骸珣后背！
轰！
这一击引发的后果远超意料，恍若惊雷当空劈落。骸珣周身炸开金光，直接把霜序狠狠弹飞出去，打了好几个滚，才最终砸落在地。
黄沙滚滚飞扬，他颤抖着尝试支起自己，却先张口吐出一口鲜血。
五脏六腑皆遭重创，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，向他发出警告。但他仍然依靠意志强行支撑起自己，抹去睫毛上的血珠，抬眼望去。
目之所及尽是泥沙与碎石，脚下那处山崖已荡然无存。
骸珣的力量固然强横，可他似乎并不擅长掌控它，方才那一击不仅震塌了半个山头，也把他自己埋在乱石断木之下，甚是狼狈。
趁他尚未脱困，霜序果断挥起短剑，再度扑上！
骸珣当即铺天盖地地释放妖力，奈何大半身躯仍深陷在坍塌的山体下，金光大多被山石挡去，无法击中如鬼魅般穿梭闪避的霜序。
几番交手过后，霜序逐渐印证了心中猜测。
这只金瞳狐妖根本不通武技，身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笨拙，恐怕连打架都没打过几回。
那么，他为何会出现在凡人的战场上？是谁挑起他的仇恨，利用他身上的可怕力量？
“……你听我说！”持剑劈开一块迎面飞来的碎石，他喘息着试图再劝，“我是你的同族，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，我一定会帮你！你相信我，我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一道金光闪来，没入他的喉间。喉咙一痛，他试着张了张口，却已发不出声音。
耳畔响起轰隆隆的巨响，是骸珣简单粗暴地把周身所有断枝碎石都炸成了齑粉。狐妖自烟尘中一步步迈出，面上带着明显的怒意与烦躁，一双眼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他一咬牙，妖力大涨漾开，义无反顾地纵身迎上！
——
远处，朔风城城楼之上。城主急匆匆奔来，边跑边高声禀报：“陛下，城内百姓已全部撤离！”
楚明渊依然伫立在原处，几乎凝固成了一座石雕，只轻微颔首。
他注视着下方战场，余光瞥见远处山头的树木正在成片倒塌，却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在意。
“传令下去，全军放弃外围阵地，交替掩护撤回城内。”
正如他所料，齐军前锋此前一直被天珩守军压着打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。此时见守军突然收势后撤，他们没有多想，立即乘势追击。
楚明渊微仰起头，视线越过又一次缠斗在一起的两军将士，落向更远方。
在那里，齐军后翼尚不知前方变故，又要护卫皇帝御辇，未能及时随前锋压上，侧翼由此暴露出破绽。
他攥紧手指，眸中寒光一闪。
时机到了！
嗖！嗖！嗖！数道黑影从侧方冲出，迅疾切入齐军阵形，直逼御辇！
那为首之人神色坚毅，剑光如疾风骤雨斩断齐国护卫的惊喝。其余影卫紧随其后，合力助他撕开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