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俩别当着我闺女说这些恶心人的话。”梁承春煞风景地冒出来,顶着一张凶脸,把地上的小女孩儿拽起来,让她到里面椅子上坐着。
“我可什么都没说,您这位更是没张嘴。”吴韵轻倚着门笑,“梁教怎么张口就诬赖好人。”
梁承春就烦她这样像个妖精似的笑,随便勾勾手指头,就能把他没出息的徒弟牵了去当狗腿子。
“这都几点了,还没下训?”吴韵轻抱着胳膊问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我已经结束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江洵忽视梁承春在旁边瞪得像牛的一双眼,“现在可以走。”
“你走什么,谁同意了,我让你结束跟我去仓库擦枪,你都听到狗肚子里了?”
江洵抿唇,看了他一眼,小声道:“我明天一早去。”
“你就这点出息。”梁承春咬牙切齿,“不许过夜!以后无关人员也不许进训练馆!你再违反纪律就跟着隔壁那几个下乡种地去!”
“梁教好凶。”宿舍里,吴韵轻躺在床上搂着他的脖子,“怎么办,他不让我在你这里过夜。”
“不用管。”
“你有这么大胆子?”
“检讨、跑圈、扣奖金,我都担着,种地我也会,我本来就是农村长大的。”
吴韵轻笑了几声,江洵抱着她,“你留下吧。”
他诚心挽留,吴韵轻也没打算要走。
疲惫的身体在某刻得到放松,吴韵轻枕在他的左臂,“江洵。”
“嗯。”他似乎快要睡着了。
吴韵轻支起身体,推了推他,犯困的小朋友茫然地睁开眼睛,看她在笑,重新将人揽入怀中。
“康振成害你受伤,让你被误会,被孤立,你为什么不恨他?”
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江洵不明所以,“他对我有恩,为什么会恨?”
“有恩才有依赖,信任被辜负还不够可恨吗?”
“我认识他很早,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一生都会感谢他当初选择了我,带我离开有林裕,后来的事,我理解他的动机,即使那是错的,也只是就事论事,他还是那个人,是我的第一个教练。”
“你这样的性格,如果遇人不淑,会很容易受伤,很容易被骗。”
“所以我很幸运。”
“你是很迟钝,才觉得幸运。”吴韵轻说:“他对你又不好。”
“什么叫好,什么叫不好。”江洵又有些困了,“这个行业里,没有人是不吃苦就能出成绩的,他让我有饭吃,有事做,有机会接触到更大的世界,我很感激,如果再来一次,我也还是会跟他走的。”
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应该被保护起来,吴韵轻想,却又发觉,它本就是从磨砺中打磨出来的。
恨没有那么浓烈,恨只是一个念头,人的枷锁是自己给的,恨里掺着遗憾,才会让人辗转肠断,会纠结,本就是恨得不够纯粹。
她到底恨什么呢?
她跟谢晓虹相识的时候,她母亲刚刚改嫁,团团还没出生,谢军还在一个仓库当管理员。
她们在学校形影不离,晚上住同一个宿舍,查完寝还要钻进同一个被窝里,打着手电一起读书,一起写自己的原创剧本,她们的第一个舞台剧,是谢军弄来一堆材料,粉刷安装,替她们搞定了舞美。后来,谢军还在租住的棚户区的旧房子旁,给他们搭了一个小舞台。
吴韵轻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破旧的环境,可她还是总去,谢军还给她们找了观众,让工友给她们搭戏当群演。
乱糟糟里,她们排《雷雨》、《原野》,曹禺的戏剧几乎每一段都演过,排莎士比亚,排易卜生,零零散散,片段式的。棚户区的工人们是她们的第一批观众,她们甚至在那里演过原版的《红》。
恨什么呢,谢晓虹变过吗?谢军变过吗?
一个依然有无尽的才华,一个依然游走在众人之间受尽欢迎。
恨。
恨来恨去,不过是恨她死得太早。
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,她跟谢军,倒不如就此和了吧。
吴韵轻。
她在心里默念。
别对自己珍惜的人那么记仇。
“你睡不着吗?”江洵半睡半醒地问她。
“美人在怀啊,你怎么睡得着的?”吴韵轻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乱摸一通,很是满意,“手感不错嘛,解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