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恪低下头,抠着手指,嗓音闷沉,尾音却不自觉地往上翘:“……说得这么突然,我怎么知道怎么答。”
白越沉默不语,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指尖扣住他低垂的下巴,一点点将他的脸抬至眼前。
沈恪的眼眶依旧红得厉害,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像沾了露水的蝶翼,轻轻颤动着。就在白越的指尖蹭到他脸颊的瞬间,又一滴清泪滚落,砸在了白越的手背上。
白越用拇指拭去那滴眼泪,贪恋般地摩挲着他眼角那颗泪痣。
“你喝醉时也说过要和我结婚。”白越的声线压得很低,幽幽沉沉的,孤魂般执着地黏着人,“宝宝,你不能反悔。”
沈恪那句到了嘴边的“喝醉了说的话不算数”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毕竟,白越从来没有把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当作“不算数”。
他有点想笑,又怕自己一笑,又要止不住地掉眼泪。只好屈起食指弹了下白越的额头,没什么力道,更像是亲昵的抚摸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傻。”他的声音还裹着未散的鼻音,可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“我可能会活不到三十五哦。”
白越静静望着他,眼底的沉郁终于慢慢柔和下来,嘴角也缓缓弯起,露出一抹浅淡真切的笑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戳穿后的、不太熟练的笨拙:“……被你发现了。”
沈恪愣了愣,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,白越已经转过头,目光落在前面拥堵的道路上,方向盘上的指节收拢又松开。
过了几秒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“所以更要结婚了。”
沈恪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脸,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。
“你不怕吗。”
白越没有立刻回答,绿灯恰好亮起,他发动车子,车子平稳驶出一段距离,直到再次堵在路口,他才幽幽开口。
“怕。”
“怕你死。怕你走。然后不要我。”白越的语调幽冷绵长,“所以更要结婚。结了你就跑不掉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的光沉沉暗下去,像是坠入了无边的深渊,随即又亮了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“……死了也跑不掉。”
沈恪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白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,甚至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柔,只剩下一种他曾经见过、却很久没再见过的东西,很深、很沉,像小岛上那扇透不进光的窗户,像巷子里那个把他按在墙上的夜晚。
他本该怕的,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先热了,鼻尖酸的发涨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一把拽住白越的衣领,不等对方反应,便用力将那张还在等他回应的脸拉了过来,笨拙地亲了上去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就这么静静贴了小半刻,沈恪才猛地退开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
他垂着眼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埋怨,语气却软得像在撒娇:“你先别想死的事,先想怎么把我养到一百岁。”
白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眼底的暗沉没散,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深处悄悄化开,连目光都变得温润起来。
沈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连忙别过脸,盯着挡风玻璃外面。
“别看了。小心危险驾驶。”
***
沈恪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稳稳停在宿舍楼下了。
他坐直身子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低头时,忽然瞥见自己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。
银色的,细细的,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透着低调的质感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他凑近了仔细看,是他出院那天的日期。
他愣了很久,眼眶一点点发热,手指翻过来,又翻过去,戒指在指根转了一圈,大小刚好,不松不紧,像是量过的。
他抬眼看向白越:“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白越的语气很平淡。
沈恪瞪了他一眼,故作生气:“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,做了很多事?”
白越认真想了想:“嗯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不记得了。太多了。”
沈恪噎了一下,想骂他又不知道该骂什么,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。白越看着他这副炸毛又软乎乎的样子,嘴角弯得更厉害了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路灯把周围照得透亮,远处的宿舍楼里有笑声飘出来,隐隐约约的,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沈恪低下头,又开始转那枚戒指,转了两圈,状似无意地开口:“万一呢。”
“如果我真的活到三十多岁,然后嘎嘣一下,就死掉了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
白越没有笑。
“那就跟着你一起。”
语气太正常了,正常到像在说“今天吃什么”。
沈恪直接一巴掌拍在白越的手臂上,声音带着点急:“你说的什么话!”
白越没躲,任由他拍着,眼睛依旧定定地看着他。
“就算我真的死掉了,你也不能放弃生命,听到没有!”沈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眼眶又红了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白越看了他几秒,嘴角缓缓弯起:“好。宝宝说什么都对。”
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,他忽然又开口,语气轻得像呢喃:“如果你真的不在了……”
沈恪立刻转回头,紧紧盯着他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白越迎上他的目光,缓缓说道:“那我就去找一下,是不是有人和你同步去世的。然后找遍整个世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万一宝宝又和谁换了呢?”
沈恪一怔,眼眶倏地红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他慌忙别过脸,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让白越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。
“你傻啊……如果真的换了,我肯定会回来找你的。而且……你要找多久啊。”
“活多久,找多久。”
“白痴。”
沈恪骂完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不肯再露头。白越的肩膀被洇湿了一小块,他低下头,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。
——他其实没说真话。他怕沈恪听了,晚上会做噩梦,第二天又要顶着黑眼圈去上课。
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,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。
如果他找不到呢?如果那个和沈恪“同步去世”的人,不是沈恪呢?如果沈恪真的、彻底地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?
那他该怎么办。
在沈恪昏迷的那几天,他做过很多事,准备了很多东西。科学的,不科学的,合法的,不合法的。
白越闭上眼,把脸埋在沈恪的头发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算了,不想过去的事。
“所以宝宝不能离开我,知道吗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沈恪的发间,像在撒娇,“不然小狗也会跟着主人死掉的。”
“宝宝听到了吗?宝宝?沈恪宝宝?恪恪宝宝?小恪?”
“宝宝……宝宝答应我好不好。”
沈恪抿了抿嘴唇,想骂他,又骂不出口。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好肉麻。”
白越低低地笑了,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背传过来,鼻尖蹭了蹭沈恪的鼻尖,声音黏糊糊的:“宝宝不喜欢我这样吗?”
沈恪偏过脸,耳朵泛着淡淡的粉,声音越来越小:“也没有不喜欢……”
白越的嘴唇弯了弯,没有再逗他。沈恪被他看得心跳加速,慌忙松开手,转过身往宿舍楼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声音被夜风轻飘飘地吹进了白越的耳朵里:“你得答应我。”
“如果复查结果不好,我们就活到哪,赚到哪。”
白越也不说话,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沈恪等了片刻,没等到回应,刚要转身,白越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。
“答应不了的。”
沈恪僵在原地,后背绷得笔直。
白越看着他僵住的背影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车灯亮起来,把沈恪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前方的地面上,紧紧缠着他的车。
白越摇下车窗,偏过头看着他,语气温柔:“上去吧。晚安,宝宝。”
路灯的光落在白越脸上,眉眼温柔平和,看不出半分异样,可沈恪心底依旧隐隐泛起不安。
沈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。他转过身,一步步往宿舍楼走,脚步有些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