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如温清然。”
沈恪脚步一顿,明显愣了神。
面前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,鬓角染着霜白,却丝毫不显颓态,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人精明干练,眉眼锐利。包厢不大,装修是低调的紫檀木格调,墙上挂着幅水墨竹石图,桌上只摆着一套青瓷茶具,袅袅热气缠着杯沿。
沈恪刚推门进来,男人只抬了抬眼皮,目光扫过他的脸时,轻慢得像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商品,连敷衍的微笑都懒得多给,张口就砸出了这句话。
沈恪没说话,表情微妙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白瑞指名道姓要他一个人来,白越就在茶馆外等着。来之前,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白瑞或许会说点什么客套话,或许会直接切入正题,当着他的面蛐蛐白越,甚至会羞辱他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开场白会是这五个字。
不如温清然。
好像在白瑞的眼里,他和温清然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东西,而他这头,轻得不值一提。
沈恪其实没有多生气,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,还有些茫然。
他哪里不如温清然了?他那么喜欢白越,比谁都喜欢,怎么会比不过态度那么烂的温清然呢。
“……可是他对白越又不好。”沈恪的声音不算大,表情执拗又认真。
白瑞没接话,只是往后靠在椅背上,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既不意外,也不在意。
“白越这个人不正常,”白瑞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,“你离开他。”
沈恪抬眼,眉头微微蹙起:“凭什么。”
白瑞挑了挑眉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,如同施舍般丢过来一张支票,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:“五千万,地点在某家私人银行部。”
沈恪猛地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一时竟没反应过来。
……好狗血的发展。
他脑子里开始走神。电视剧里演到这种情节,接下来会怎么发展来着?
好像是女主把支票撕得粉碎扔回去,说“你休想用钱侮辱我”,还是哭着说“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”,又或者是默默收下支票,转身就走,等着男主追到机场挽回?
沈恪想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哪个都演不来。
白瑞见他眼神恍惚,误以为他动了心,眼底的不耐更甚,嘲讽地笑了笑,那神情仿佛在说“果然,钱能解决一切”。
沈恪及时回过神,对上白瑞那张满是施舍意味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人是不是真的以为他在盘算那五千万?他只是在想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该怎么接戏而已。
“……不要。”他开口。语气平淡,没有电视剧里的慷慨激昂,就是简简单单的“不要”。
白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。
沈恪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白越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,你管不到他。”
白瑞轻蔑地笑了笑:“但我和他还是父子。”
这个时候倒是扯上血缘关系了。
沈恪正要说点什么,便被白瑞打断了,他身子微微前倾,周身的压迫感更重了,声音也冷了几度:“你以为脱离家庭是喊喊口号就够了?只要我不同意,他这辈子都脱不了白家的干系。这就是血缘,你不懂。”
沈恪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荒谬。
白越赚再多钱、地位再高,在白瑞眼里还是个户口本上的名字。
他皱紧眉头,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终究还是没忍住,说了出来:“你好像很恨他。可是为什么?”
白瑞沉默着,没有应声。
“他也不是造成你痛苦的罪魁祸首啊。你痛苦……不是因为你自己太懦弱吗?”
话一出口,沈恪自己先惊了一下。
他怎么就把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?白瑞应该不会一怒之下摔杯为号,然后屏风后面窜出来八百个保镖吧?
他下意识看向白瑞,可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像没听见这句话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沈恪抿了抿唇,给自己壮了壮胆子,继续说道:“之前绑架案的时候,海警来得那么快。白越说有人帮他,我在岸上看到你了。你如果真的那么恨他,为什么要出手帮他?”
说完,他自己也乱了。
他根本搞不懂白瑞到底是怎么想的,明明看着对白越厌恶至极,却又在暗中帮他。
白瑞沉默了许久,才抬眼看向他,语气冷淡:“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恪心里一紧,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。
他现在是沈恪,不是温清然了。
坏了,演久了,还没从角色里完全脱离出来。
沈恪定了定神,强装镇定地含糊道:“白越什么都会告诉我。”
白瑞蹙了蹙眉,没再纠缠这个话题,话锋一转,直白又残忍地说道:“我查过你。你短寿。”
“……”
沈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反驳。
“谁说的。医生说我的病完全好了,我能活到一百岁。”
白瑞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刺得人耳膜发疼:“先天性心脏病能完全康复?这话你自己听了,不觉得可笑吗?”
沈恪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他当然觉得可笑。他一直都觉得可笑。
出院之后,他拼了命地让自己充实起来,熬夜补完落下的课程,陪着白越到处约会散心,找祈愿和安阳他们聚餐说笑,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,不留一丝空闲。
他不敢停下来。一旦停下来,那些可怕的念头就会汹涌而来。
两个月了,他的复查报告还没出来,这不正常。
那场所谓的“奇迹”,会不会只是暂时的?会不会有一天,医生会拿着报告,遗憾地告诉他“对不起,之前是我们搞错了”?
不要。
他绝不要回去。
他已经体验过正常人的生活了,现在变得怕死了,很怕很怕。
更怕白越,怕白越看着他说“宝宝,我们回家”,然后他连“好”都说不出口。
他好不容易让白越学会了正常地爱人,他不想白越又会变回去。
见沈恪垂着头不说话,木着一张脸,满身颓气,白瑞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:“你们最多再谈个几年,然后你又要丢下他一个人?”
“更别说你是个男的。你们就算能在国外登记结婚,也生不了孩子。到时候,让他给你守丧一辈子?”
他重新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,带着几分笃定,像是已经预见了沈恪溃败的模样。
可沈恪没有垮。
他看着白瑞那张和白越有些许相似,却满是冷漠与固执的脸,只觉得无比可笑。
他这才明白,白瑞找他来,不是单纯的为了警告,而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——
白越可以找男性伴侣,可以背离白家,但绝不能找一个活不长、没背景的男人。
这个人,从来都不在乎白越。他从头到尾,都只在乎他那个白家。
哪怕他自己的遭遇早已告诉过他,太过执着于这些东西会是什么下场,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要把这份枷锁强加到白越身上。
老封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