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转瞬即逝。
沈恪渐渐适应了校园生活的步调,也慢慢习惯了白越毫无掩饰的黏人。
每天早晨,刚一点亮手机屏幕,白越发来的消息就会弹个不停。凌晨两点、三点、四点、五点,时间零散又执拗,有时只是一句“想你”,或是他搜罗的一些呆萌表情包和逗人一乐的段子……更多时候,沈恪匆匆扫过,便会慌忙把手机倒扣在枕边,不敢再看。
始终没变的,是白越每一天都会准时发来“我爱你”,有的时候只有一句,更多时候是疯狂的刷屏。
沈恪每次看见,都会愣神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大多时候只回一个“嗯!”,有时随手发个小猫害羞埋脑袋的表情包。但白越第二天还是会发,好像沈恪回不回应都不重要,他只是想说。
秦耹某次随口问他:“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?”
沈恪想了很久,回答:“在谈。”
秦耹看了他一眼,只弯了弯唇角:“行,我懂了。”
一旁的王昊忍不住插嘴:“哥,你对象上次来接你,开的那辆车我在网上都搜不到同款。我问AI,AI说是限量版豪车,全球就十几辆,落地快两千万了。他到底做什么的啊?”
秦耹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我就问问嘛!”王昊缩了缩脖子,又忍不住凑过来,“哥,他到底什么来头啊?”
沈恪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,小声说:“他是做科技公司的。”
“科技公司这么赚钱的吗?”
“王昊。”秦耹立刻出声打断了他。
“好好好,我不问了。”
沈恪没说出口的是,白越曾提议让他搬到自己公司附近住,直言“我想每天都能见到宝宝”。他当时毫不犹豫拒绝了,借口还要正常上课;白越又说可以每天开车接送,他还是摇头。
直觉告诉他,如果真的答应了白越,一定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。
想起上回在休息室的光景,沈恪心底就泛起羞赧,白越一旦放开了,就格外肆无忌惮,总爱说些叫人招架不住的话。
白越没再勉强,可自那以后,他出现在校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。隔三差五就会站在教学楼楼下的树旁,手里拎着一杯温奶茶,或是一袋香甜的糖炒栗子,也不发消息催促,就那样安安静静等着。
每次走出教学楼看见那道身影,沈恪的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多久才能习惯。
……
公司团建的事,是某天两人在食堂吃饭时,白越随口提起的。
“下周二到周五,公司组织去温泉度假村团建。”食堂人声嘈杂,白越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沈恪碗里,语气自然,“宝宝,我们一起去。”
沈恪愣了愣:“我又不是你公司的员工,不合适吧。”
“可以带家属。”白越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安排。
沈恪低下头扒着米饭,脸颊微微发烫,闷闷地反驳:“……谁是你家属了。”
白越没有接话。一只手悄悄从餐桌下伸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腕,拇指轻柔摩挲着腕骨内侧细腻的皮肤。
沈恪脸颊一红,终究没有抽回手。
“几点出发?”他轻声妥协。
“周二早上八点。我看过了,宝宝那两天没课的。”
“……”
沈恪严重怀疑他其实早有准备。
***
周二清晨七点半,白越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。沈恪拖着行李箱走出来,便看见白越早已倚在车门边等候。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薄毛衣,领口随性敞着几分,头发被清晨的微风拂得微乱,眉眼温润。
沈恪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弯腰坐进副驾,熟练系好安全带。
车程将近三个小时。沈恪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,醒来后发现肩头多了一件外套,是白越的,身上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淡淡木质冷香,清冽又安心。
“快到了。”白越的声音响起。
沈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抬眼望向窗外。远处山坳间藏着一片灰白色建筑群,雾气缭绕,看不太清楚,但能看见有热气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。
车子驶入停车场,已有好几辆公司大巴提前抵达。白越的员工三三两两聚在门口,看见他下车,有人喊了一声“白总好”,其他人也跟着打招呼,目光却都往沈恪身上飘。沈恪下意识低下头假装看手机,耳朵已经红了。
白越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,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他的手腕,迈步往大堂走去。沈恪挣了一下,没挣开,也就随他去了。
身后传来几道压低又难掩兴奋的小声议论:“我就说白总肯定会带嫂子来!”
沈恪脚步猛地一顿,脸颊瞬间发烫。白越却脚步未停,依旧牵着他往前走,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房间是白越提前订好的带私汤观景套房。沈恪站在门口,看着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床,愣了片刻。
这里怎么只有一张床?
白越回过头对着他笑:“怎么了宝宝?”
沈恪摇了摇头,抬脚走进房间,把背包放在沙发上,伸手拉开落地窗帘。窗外是一方雅致小院,竹篱笆环绕四周,正中垒着一座青石汤池,水汽从水面升起来,把院墙外的山影氤氲成一团模糊的墨色。
沈恪趴在窗边静静望着院景,白越走到他身后,轻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。
“喜欢这里吗?”
沈恪轻轻软软地点了点头。
白越转过他的身子,在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:“把这里买下来送你好不好?”
“别乱花钱啊!”
白越低低笑了两声,应了句好。
“我去准备。”
沈恪站在窗边,见到白越去了院子,莫名松了口气。
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沙发,犹豫片刻,又褪去毛衣搭在椅背上。空气微凉,他轻轻打了个哆嗦,连忙从行李箱翻出泳衣泳裤换上,外面裹了件浴袍。
白越推门进来时,正好看见沈恪蹲在行李箱前,漫无目的地翻找东西,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些什么。
“水放好了。”
沈恪应了声,站起身,垂着头,浴袍的腰带系得有些歪松。
白越扫了他一眼,没多说什么。随手褪去外套,只松垮披着浴袍,衣襟随性敞开。沈恪的目光下意识飞快掠过他胸口,那颗浅淡的小痣依旧停在心口位置,他慌忙移开视线,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白越将外套挂在衣架上,先推门走进了小院。
沈恪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推门的瞬间,温热水汽扑面而来,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白越已经坐进汤池里,池水刚好漫过胸口,懒懒靠在池壁上,抬眸望向他。
“下来吧,水温刚好。”
沈恪蹲在池边,先伸脚探了探水温,烫得他立刻缩了缩脚踝。
“有点烫。”
“适应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沈恪没再多等,咬着牙挪身坐进池中。池水漫过腰际时,浑身下意识蜷缩,像只被烫到绒毛的小猫,透着几分乖巧拘谨。
白越靠在池壁上静静看着他,眼底漾开了笑意。
“过来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我过去找你。”
沈恪立刻抿紧唇没再说话。眼见着白越作势要起身,他慌忙别过脸,盯着墙上的挂钟,要看出个花来。
白越最终只是坐到他身侧,肩膀贴着肩膀。这里本就不算宽敞,两人挨在一起,难免不经意触碰。
“你腿好长。”沈恪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白越微微一怔,随即笑出声,嗓音沉哑又好听,闷在胸腔里。
沈恪不再搭话,靠着池壁,仰头望着天。雾气太浓,云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灰白影子慢吞吞地移。
隔壁传来一阵笑声,隔着一道竹篱笆,模模糊糊的,像是有人在说什么好笑的事。
……
水汽浓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沈恪趴在池边的石台上,下巴枕着手背,温水漫过肩,热得他眼皮发沉。白越的手搭在他肩头,拇指轻轻按着肩胛边缘,力道轻柔。
“这里酸不酸?”白越的声音漫过来,浸在水汽里,低沉又闷哑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沈恪含糊应着,困意翻涌,嗓音轻软。
白越的拇指在他肩胛缓缓打圈。
沈恪慢慢松弛了下来,险些睡着。
可这份安逸没有持续太久。
“白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干嘛?”
白越没应声。
沈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,比池水还烫。
想躲,又舍不得。
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贴近。隔了水,什么都模糊了。
沈恪脑子里嗡的一声,所有困意瞬间消散殆尽,浑身的热气一股脑往脸上涌。
他在想,自己是不是应该躲开。
可身体好像比脑子慢半拍。
他又想,这是白越。白越不会伤害他。白越只是……
只是撞了他一下。
可为什么……撞得这么奇怪。
他没想完。因为那个念头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意识一层一层慢慢回了笼。
第一层是茫然的怔忡,第二层是恍然的察觉,第三层,是清晰了然的心跳紊乱。
原来白越说的是真的。
在他住院的那些年里,护士换药总会拉上隔帘,同病房的病友也会刻意避开。后来和温清然灵魂互换,偶尔瞥见,也只敢匆匆避开,从不敢细细打量。
就连他自身的感知,都是和白越在一起后,才慢慢学着认清。
也因此,他只知道数据。
书上写的,网上查的,安阳偶尔嘴贱说说的。
却从不知道,那些单薄的数据落在现实,是这般模样。
是重量。是体温。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感。
是白越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时胡思乱想,脑子好像坏了,或者从来就没好过。
“白越。你,你是不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,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是知道的。可知道和实际感受到是两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