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温热池水,身后那人微微贴近几分。
水下相抵的弧度莫名带着迫人的暖意,沈恪下意识想往里藏藏,却偏偏被稳稳抵住,半点退不开。
白越气息沉得发哑,贴着他耳边低低出声:“别乱动,好好靠着。”
“你……别再靠过来了!…呜……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明明就有……”
白越不再言语。
见他不说话,沈恪也抿着唇保持沉默,只把脸埋得更深,心底乱得翻江倒海。
两人双腿静静相挨依偎在温热池水里,周身暖意顺着水波缠绕在一起,比周遭水温更让人心头发燥。
隔壁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落在沈恪耳里,只觉得格外不真切。
他应该躲开的。推开他,然后转身就走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隐隐有些排斥这样的逃避。
“……别回头。”白越的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,嗓音哑得厉害,带着压抑的克制。
距离挨得更近,温热的气息层层笼来,带着莫名的压迫感。
沈恪浑身一僵。那处不容商榷的存在感,悄悄地搬了家,上浮一寸,碾过一道他从未启封的折痕,像晚风漫过云絮褶皱,无端扰得人心神发颤。
白越贴近剐过,近身相栖片刻,呼吸忽地滞涩了一瞬。
窗外忽然落起了雨。
起初是屋檐滴水,一滴,又一滴,砸在青苔上。后来瓦片松了,整条雨线灌进来,积成一洼潮湿。
沈恪听着那雨声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住院的时候,他也喜欢听雨。五楼窗台外有一棵老槐树,雨打在树叶上,声音和这个不一样。他想去楼下玩雨,却总会被护士们逮到,带回病房。
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雨声很近,近到像是落在他皮肤上。
太奇怪了。
沈恪想。
四月下旬本不该有这样闷沉滚烫的雨的。
就在这时,低沉的呼唤贴着发丝落下来。
“宝宝。”
“……”
“宝宝。”
“……干嘛。”
“怎么办。宝宝,我没办法。”
白越烫的呼吸尽数洒在发丝间,微微发颤。
“宝宝,沈恪宝宝,恪恪,小恪——”
一声声低唤缠在耳边,沈恪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碎成了无数片,尽数落在白越的嗓音里。每一片心绪都被温柔接住,分不清边界,也理不清头绪。
双腿僵钝如两根晾了太久的湿柴,贴着皮肤的那片空气,在微微发酵、起热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缝里往外走神,酸麻是漫出去的弧度,细碎的痒意又悄悄折返缠绕。
不像是难受,倒像身体在说自己不好听的悄悄话。
片刻后,窗外的雨声渐渐有了韵律。
是春天的雨,打在柳枝上,枝丫弯下去,弹不起来。
沈恪分不清那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也不想分清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里什么都在晃,天花板在晃,水面在晃,连骨头都在晃。
心底涌上几分想嗔怪的念头,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原以为只是腿被磨得发燥发红,那一道擦伤是表皮在发痒地磨牙,可真正的异样感却是一根羽毛在骨缝里打了滑,更往里,那羽毛拐了弯,触到了一颗沉睡的弹簧,又缩了回去。
不对。
这不对。
门不该自己学会呼吸、起伏。
他的念头突然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,摇曳着,轻飘飘地落紧了雨里,手指攥住池沿,像要把水掐出尖叫声。
白越抵在他肩窝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抿了下他的耳廓。
沈恪不知道白越是不是故意的。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是故意的。
那存在始终萦绕着他,也不敲门,只是静静卧在周遭水汽里,像一只敛着锋芒的猫。偏偏挨得太近便生出脾性,长出了牙齿,悄无声息缠着人,撩得周身肌理一阵阵发颤发燥,肌肤底下悄悄漫开一层浅浅薄红。
白越又在低声唤他。
“宝宝。”
啄了一下。
“看。”
又啄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不是询问,是低沉笃定的呢喃。
“唔…嗯啊…别说了,白……”
“做不到。”
雨势骤然急了几分,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棚顶,杂乱无章。每一声脆响,都震得沈恪下意识瑟缩,缩起又绷紧,反反复复。
心绪被雨意裹着,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,翻来覆去被浸染。
沈恪自己都没察觉,他的脖颈已经下意识微微扬起。
“别动。”
沈恪僵住了。
可那份沉稳的悸动,却半点不肯迁就他的拘谨,隔着薄薄一层距离,把共振的心跳,缓缓送进他耳里。
他紧紧咬着下唇,像攥住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。
思绪乱糟糟飘远,又很快被周身的氛围拉回现实,脑子里乱得像被大雨浇透的蚁穴。
到最后,索性什么都不愿再想了。
雨声悄然变了意味,不再是他静静听雨,反倒像雨声在陪着他。
他也下意识跟着那股韵律收紧,像雨天慌忙收衣,一件叠着一件,还来不及躲闪,雨就这么落了满身。
一切戛然而止。
沈恪依旧没有回头,白越轻轻将他拥住,下巴抵在他肩头,沉默无言。良久,白越缓缓握住沈恪浸在水里的手,指尖浸着温水的暖意,缠在一起的触感格外清晰。
“你刚才,”白越嗓音依旧沙哑,“是不是说了什么?”
沈恪抿唇不语。
“沈恪。”
“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白越没有再追问,抬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,缓缓把他埋在臂弯里的脸转过来,朝向墙面。
墙上挂着一面圆钟,白炽灯落在表盘上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悄无声息。
“你来的时候,”白越轻声道,“是七点二十。”
沈恪一愣,看向时钟,又瞥了眼白越,不懂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。
“现在快九点了。”
白越稍稍退开些许距离,沈恪慢慢转回头,思忖片刻,随即瞪大了眼睛。
白越他到底……
这不正常吧!
沈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白越的手臂已然再度环了上来。
“白……你、还好吗?”沈恪声音发颤,语序都凌乱起来。
白越没有说话,沈恪却清晰地听见了他隐忍的笑意。随即又察觉到身后温热的依偎,带着几分缱绻不舍,静静靠在一处。
沈恪脸颊瞬间烧得滚烫,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。
“你还没……”
“嗯。”白越闷声靠在他肩头,哑着嗓音应道,“还舍不得。”
“你这个……”后面的话沈恪羞得再也说不出口。
白越笑了笑,翻过他的掌心,指尖缓缓嵌进去,十指相扣,扣得很紧。
“下次,”白越唇瓣贴着他耳廓,“你来做主。什么时候停,什么时候安分,全都听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怕不怕。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白越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种怕。”沈恪声音轻轻的,“就是,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”
腿间落着两枚月牙轻咬过的邮戳,稍一动身,难言的羞意便蜷在膝盖窝悄悄打盹,泛着说不清的酸胀绵软。
他垂下脑袋,声音闷闷的:“腿有点麻,磨得有点疼。还有……有点说不上来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话说到一半,实在羞得没法往下说,只能抿紧唇埋着头。
白越凑近了些,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,语气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意:“是站久了?”
沈恪下意识垂眸,悄悄瞥了眼自己腿间,耳尖瞬间红透,偏过头嗔着瞪了他一眼。
——那根本不是站久了会磨到的位置。
可那一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,眼眶还红着,睫毛也是润的,瞪人的样子看着像撒娇。
白越没再逗他,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我去给你拿舒缓的药膏揉揉?”
沈恪没应声,却悄悄收紧了相扣的指尖。
他静静窝在白越怀里。刚才那般暧昧纠缠,他没有躲开,没有抗拒,甚至还默许了所有。
他果然变得和白越一样奇怪了。
“……都怪你。”
白越低低地笑了声,把沈恪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嗯。怪我教得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