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宝宝。”白越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好看吗。”
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,落在白越的肩膀上。沈恪盯着那道光,盯着它随着轻轻晃动。
“别……唔——”
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白越低下头,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,置在枕上,十指相握。
他的手比白越小一圈,握在一起的时候,像两块拼图终于合上了缝。
“别咬自己,”白越的声音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温柔地绕着沈恪的腕骨,“会疼。”
后来的事,沈恪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只有一些细碎的片段,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,散落在意识深处。
他只觉得心头发软,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被安稳裹住,安安静静靠在白越肩头。
“缓一缓……宝宝。”
声音的影子从耳道往里渗,顺着听小骨淌落。
沈恪想起那座小岛的海。
海水不蓝,灰蒙蒙的,浪从地底下翻上来,拍在礁石上。他和白越站在礁石上,风很大,白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,袖子长出一截,盖住他的手指。他偏头看白越,白越也正在看他,眼底映着碎碎的海光,像藏了一整片被打碎的月亮。
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两个总能找到办法好好在一起,那些怕和痛都会过去。
沈恪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。
他想起白越那时候的表情,温柔的,带着一点不确定,像在问他“你愿意吗”。
他那时候没回答。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
潮水退走,又漫上来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,慢到他以为海浪忘了该往哪边退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海。只是那声音开始和他的某种节律叠在一起,像两人共用同一根弦,拨一下,两头都在颤。
白越的视线落在他脸上。
沈恪的睫毛垂着,润润的,微微发颤,连鼻尖都是红的,衬着那张小脸,像雪地里落了一片花瓣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只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,碎在喉管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白越的呼吸瞬间塌下去一截,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光,碎成细小的银屑沉落,他没再看了。
潮水漫上来的时候,沈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白越的搅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许久。
白越直起身,看着沈恪蜷缩起来的样子,眼底漾开一点笑意。
沈恪本来不想看他,却忽地瞥见了。
S.K.
字的边缘,像雪落进了一行旧诗的笔画。
沈恪瞬间爆炸。
“你有病吧!”
白越看着他红透的耳廓,轻笑了声。他把沈恪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心口。那里有一颗痣,心跳正透过那颗痣传出来,扑通扑通的。
沈恪把脸埋进臂弯里,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,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。
白越没再说话了,手掌覆在沈恪的后脑勺上,指尖嵌进发丝里,轻轻摩挲。
沈恪过了好几秒,才从臂弯里挤出几个字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你嘴不麻吗。”
白越愣了一下,随即低低地笑了。
他把沈恪从怀里扶起来,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:“麻。但还想继续。”
沈恪看着他,羞得开不了口。
他把手抽回来,翻身下去。一时有些站不稳,踉跄了一步,扶住边沿才勉强撑住。
白越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门边,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,“嘀”的一声,门弹开了。
“宝宝的身体怎么这么弱啊。”
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刚才那个把沈恪按在休息室里的人。
沈恪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耳根还泛着红,走了几步又在电梯口停下来,脚步顿住,偷偷回头看了一眼,见白越还没跟上来,又赶紧转回头,假装看电梯按钮,实则在等他。
白越笑着跟上来,按了电梯。
电梯到了负一层,门开了。白越先走出去,沈恪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忽然伸手拽住了白越的衣角。
“怎么了?”白越脚步一顿,刻意放慢了脚步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沈恪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过了好几秒,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刚才,还好吗。”
白越愣了一下,转过身看着他。沈恪把脸偏到一边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可爱又羞涩。
白越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宝宝呢?”
沈恪抿着唇,不肯吭声。白越也不催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过了很久,沈恪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白越眼底的光微微变了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……嗯。”
沈恪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立刻低下去,手指在他的衣角上绞了绞:“下次……”
“我也想对你好。”沈恪的声音闷闷的,说完就把脸埋进手臂里,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,“所以以后……我也可以。”
白越愣在原地,看着沈恪埋下去的脑袋,心头发痒。
“要不……就在车里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可以吗?”
“不要说了!”
沈恪甩开他的手跑了。
白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窜上车,嘴角弯了弯。
算了。下次再说。
白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沈恪整个人缩在座椅里,面对着车窗,脸红得像番茄。
***
等红灯的途中白越看了一眼公司大群。
行政忽然发了一条通知,措辞一如既往地正经:
【行政-你姐】:下个月团建,时间周二到周五,地点温泉度假村,食宿全包。想去的填表,不去的来我这登记,算带薪休假。
群里的回复整齐划一,全是清一色的“收到”,没有一个人提问,显然早就习惯了白越的风格。
……
白越切了小号,打开那个备注为《此群没有领导》的员工私群,刚进去,就看到消息刷得飞快。
【内容-都哥们】:我靠,谁能告诉我,今天白总带过来的帅哥是谁?!
【设计-开发】:???我今天请假了,错过了什么?
【测试-程序猿】:同问
【前端-屋檐了】:你们没看到吗?下午那会白总牵着他从办公室里出来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,冰山老板忽然变得好拟人,我害怕。
【设计-大黄】:我看到了我看到了!长得白白嫩嫩的,眼睛圆圆的,好可爱,不会真是嫂子吧?
【后端-没有钱】:我也看见了
【运营-你谁】:嫂子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公司?
【设计-开发】:那是我义父!
【测试-蛋炒饭】:老板义父99
【内容-给我钱】:99
【运营-图图】:99
【财务-老板不在】:我也要给份子钱吗
【测试-程序猿】:对
消息还在不断往上涌,满屏都是99和起哄,没人觉得不妥,反而都在盼着嫂子下次再来。
白越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往下翻了翻,指尖在输入框停了一秒,然后打了一个“99”,发送。消息很快被新消息淹没了,没人注意到。
随后又切回大号,给行政发了一条消息:“团建名单加一个人,我这边会带。”
行政的回复很快:“收到,白总,一定安排妥当。”
五分钟后,公司大群里又多了一条通知:
【行政-你姐】:老板明天请全公司吃午饭,餐厅由大家投票选择,链接发在群里,截止到今晚八点。
【行政-你姐】:可以选贵的。
群里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“收到”。
白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的沈恪。他的眉头舒展着,睫毛长长的,呼吸均匀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他伸出手,帮沈恪理了理搭在额前的碎发,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。然后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绒布袋,袋口系着细绳。他解开绳结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。
里面躺着一枚戒指,银色的,很细。内圈刻着一行小字,他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刻了沈恪出院的那天的日期。
是沈恪用自己的脸、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站在阳光下,笑着说“我病好了”的那天。
他拿起沈恪的手,把戒指轻轻套进他的无名指。松了,大了一圈。
又换了一枚,还是大了点。他把沈恪的手翻过来,和自己的并在一起,沈恪的指尖刚好到他指节的位置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沈恪的掌心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“手怎么这么小。”
不过也好,他可以带着沈恪去挑更合适的戒指了。
他收好戒指,把沈恪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,拇指慢慢蹭着他的手背。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落在沈恪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偏过头,看了很久。
怎么办。
更离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