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露心轻轻揪了一下。
她没料到男人突然而至,刚才还毅然决然地跟闺蜜表示“不是一个世界”,这会儿人就到了她的小家门口,也不是第一次来了。
她想给他开门,又预见他就算进入她的小世界,也还是掌控者的姿态,又不想开门,好烦呀!
不开门是不可能的,他都有这门的密码和指纹,她的身体隐隐颤抖已经本能地渴望他的怀抱和亲吻,太羞耻!
“露露,开门。”
好像狼外婆在叫小红帽开门:兔儿乖乖,把门开开!
张露握着门把,皱眉把冰冷的金属把手都搓热了。
“那我自己开了?”
男人声音沉沉,不像询问,更像宣告。
张露牙关一叩,打开了门。
刚刚暗下的廊道灯,随着门上轻微响动又亮起,灯光极亮,越过男人头顶打亮门后出现的女人。
谈宗年垂下的眸子微睁,看到女人穿着两件式的居家印花布衣,淡淡温柔的颜色,长发松松地夹在脑后,落下几缕在雪白嫣然的面庞,眉眼间淀着几丝浴后的慵懒。
房间内的空调气也随之拂出,带着一丝他闻过的香,来自她身上的香味。
他深吸了口气,伸手想碰触她,她先一步退开了。
“先进来吧,外面那么热!”
进了屋,凉爽的空气是让人心神一振,可是他的心跳和身体却以另一种方式变得火热起来。
都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,他可以感觉到这种火热雀跃,都是因为她。
他一边换鞋,目光也追着女人身影。
窈窕的身影绕到沙发旁的餐边柜前,拿出一个大号的黑色马克杯给他倒水。
那个杯子是上次他来时用过的,她说是父兄用过的,已经消过毒了。但事后他看到垃圾筒里有扔掉的杯子包装盒。
可惜上次他来时,他们在吵架,这次也是。不然,她不会一声不吭地,还是拿背对着他。
明明刚才开门时,她看他的目光在发亮。
“这有什么吃的吗?”
他脱掉外套,解开袖扣,挽上小臂,衣服和领带都随手扔在单人沙发上。
张露转过身,就看到男人站在客厅中,解下百万名表,随手往玻璃几上一放,俯身时露出很宽阔的背阔肌,拉直身后挺拔的身量似乎一下将整个空间都撑得有些逼仄。
这是个在全球都能一掷牛耳的男人,出入堂皇,常于豪奢。此时却窝居在她的简陋小家里,也不显局促,随性松驰,他身上那股子得天独厚的自信让她羡慕,又卑怯。
错过他,她这辈子怕很难再这么跟一个男人深入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。
她诧异道,“这么晚了,你还没吃饭?你……刚下飞机吗?没在飞机上用餐?”
跟他飞遍亚洲时,私驾上的餐饮只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他迈出两步,就到她身边,伸手拿过了她刚泡兑好的冰果茶,喝了一口,从喉底逸出一声舒适的长呼,身形朝她倾近,直把她掬在了边柜与墙角之中。
她朝后退了一下,就抵到了墙。
他眉峰低压,深深看她一眼,喉头重重地起伏着,又仰头喝下一大口。
就听她提醒要喝慢点,小心肠胃刺激过度。
几乎喝完,他放下杯子,目光始终凝着她雪白的脸蛋,道,“没胃口。刚下飞机,我就收到一堆消息,全在说一件事儿,你知道是什么吗?露露。”
男人伸手要扶上女人肩头,她却推开那只手走角落。
声音微微有些不稳地说,“是吃多了白人饭吗?那我给你,下个面。爸妈走之前给我做了牛肉臊子,面条你要吃粗的,还是细的?”
女人一边说着,一边在冰箱里翻找。
谈宗年靠在厨房门边,搭手接过食材,想要靠近灶台时,又被女人推了出去。
他轻叹,“露露,我急着回来,因为我很想你。”
张露垂着眼,不接他的话,“什么事儿,等吃过饭再说吧!”
他默了好半晌,她以为他离开了,又听到他声音沉沉地回了一句,“好。我要,粗的。”
她回过头,他跨进一步,她没及躲,头就被他摁了一下。
那漆眸像穿越了很远的时空落在她身上,头顶的抚触停住不及两秒收走,却似有一计很重的力量撞击在她心上,撞得她心口又酸又胀。
好在他很快转身离开,她浓吸了好几口冷气平息乱糟糟的思维。
…
浓郁的牛肉香四溢,指头大的肉块金红流油,一把绿油油的葱花激发更为丰富的香味,盛满一个大汤碗,份量十足,正适合男人大快朵颐。
谈宗年不是第一次吃女人下的面,口感是相当不错的。丈母娘的手艺,跟他大伯母有得一拼,都是那个年代勤劳的妇人们的生活智慧。早前他捞到的那罐辣椒酱,已经吃完了。他上次冒然拜访二佬时还提起过,老太太直笑说回头会给他和露露多做两罐。
他们之间,牵系明明已经那么多了。
啪,一瓶醋子放到面前。
女人放下东西又迅速转身进了厨房,说要再给他炒个青菜,配着吃。
白人饭不缺肉,都是冷菜沙拉,沙拉也是很难满足他们的中国胃。
不过她应该只是为了躲着他。
他放慢了唆面的速度。
等女人出来,一盘醋溜包心菜,边缘染着一圈儿焦糖色,吃一口酸甜咸中还带着股解腻的椒香。女人的手艺其实很好,反正是超过他们谈家多数女人。
上好菜,她又缩回厨房了。
谈宗年看了几眼,慢条斯里挑起菜。
水声停下时,他又唤她,她才终于出来,只说了句“慢慢吃”,就坐到窗边的电脑前,背对着她看剧,屋子里就只剩下别人的对白、台词,喜怒、哀乐。
谈宗年本来是不习惯吃饭多说话的,现在也忍不住了,“露露,刚才的那个问题,你不想知道答案吗?”
“张、露!”
“不想!”
男人下了飞机就赶来她这里,大抵就是兴师问罪罢。
谈宗年也不欲盖弥彰,明道,“我就离开一个月,没错,这次时间是久了点,但我是为什么出去的,你心里很清楚。你说换成是你,一回来就听到自己被女朋友单方面宣布分手,被抛弃了,是什么心情?”
张露忍住了说三个字的冲动,回过身,“谈宗年,你出国前,我们就在闹分手。让你心情不好了,我很抱歉,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慎重考虑,我觉得,我们确实不合适。”
谈宗年咬下一颗牛肉粒,舌尖狠狠顶了下侧腔,眸色也锐利了几分,盯着女人,“我以为,出国前我们已经达成共识,婚约的细则有很多可谈的空间。”
张露知道拖延不是办法,“没有空间。我已经确认,要跟你分手了。”
谈宗年咬到唇,似乎有点旧伤复发的感觉,但已经过去一个月了,他脸上的伤早好了,现在女人的话又像是一耳掴子甩他脸上,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。
他瞪了她一眼,低头迅速吃完了面和菜,收拾起碗盘进厨房,她要上前也被他拒绝。
“你去等着,收拾完,我们就好好谈谈。”
男人口气强硬,她也确实跟他抢不过什么。
隔着门,听到厨房里唏哩哗啦的声音,神经都被扯着像在钢丝跳舞。
哐啷,哗啦!
陶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脆。
她买的是骨瓷盘子,比寻常的普通陶瓷贵三到五倍,一个顶多也就百来块。
还好没有被大佬糟蹋。
…
谈宗年洗好手出来,白衬衣上溅了大片水渍,帖在胸下侧腹上,有点不合时宜的羞耻感。
张露看了看,就去洗手间拿吹风机。
回头出来,男人已经把外套脱了,问她要挂烫机。
结实的胸膛赤堂堂地在眼前伸展,浓重的男性荷尔蒙一下暴棚,她拧起眉头接过衬衣,回头就拿了一条薄毯甩在男人头上,男人低低地哧笑一声。
“又不是没看过,生什么气?”
张露把衬衣挂了起来,男人撑腰站在一边,开始跟她扳扯。
“你知道ASEN他们都怎么跟我说的?说我这是第四次被女人抛弃,事不过三,要是你真跟我分手,我就注孤生了。”
男人是很少像这样跟她扯闲话、挑情的,初期追求她时他还有些逸致,之后多数时候都是她在活跃两人的相处氛围。
所以说,哪有不会调情的男人,只要他们愿意,再木讷的人也会秒变情感大师。
她道,“你堂堂谈董事长,还在意外人那点闲言碎语。要真那么在意,早把白月光追回来了。”
男人立即捕捉到女人这话里的重点,蹙眉道,“是不是那个薛长冬又在挑拨离间?我在悉尼碰到敏敏,只是意外。我们都快两年没见了,一起吃了顿饭而矣。她还问起我们的婚期,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。”
张露听到“敏敏”这么亲昵的称呼,有股气压不住了,手一歪,正喷气的口对上了男人胸膛,蒸气的温度可不低,烫得男人低咝一声,退了一大步。
“哎~~~对不起。”
她也吓了一跳,忙放下烫斗,凑近去看情况。
男人身上的肤色比脸上淡一点,但也没有女人的手白嫩,带着微微的凉感,碰到那片些微的红上,肌肉迅速收缩一下。
她要收手,手就被男人大手摁在腹肌上,后腰也被箍住。
她抬起头,对上男人落下的沉沉眸色,心微微有些皱缩的疼。他伸手掐住她欲要闪躲的下巴,声调似笑非笑,“露露,你就为了外人的道听途说,判我死刑?这不公平。你还有朱炀和薛长冬那两个前任,他们都没死心。”
她拧着眉,“不是这事。”
他道,“那是哪件事?你没吃醋?”
“我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也说不出否定的话。
他一下笑了,大拇指轻轻刮了下她的脸,“吃醋就吃醋。但敏……”
“你还叫她敏敏!”她打断。
他笑容拉得更大了,手臂重重将她搂进怀里,她又开始挣扎,“露露,唐敏跟我只是老乡,朋友。”
她冷哼,“老乡?朋友?每年去F国都要约饭。那大明星,怎么不见你做个定时回访?”
他手指轻挠她的脸,口气倒认真起来,“你要这么介意,就把这条不准探望前任的要求写进协议里。以后,你也不能见朱炀和那只冬靴!”
提到这一条,他倒是更乐意了。
她有些无法接受他当下的轻慢,“这不是我们的问题。”
男人问,“那你说,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?”
她推他,“你先放开我,我把衣服烫好了再说。”
他哪舍得放手,“不用烫了,我让人送新的来。你说,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,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闹分手?露露,我的耐性也不是无限的。”
他还在威胁她,呵!
她伸手狠拍他一巴掌,“谈宗年,你先放手!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,我忍你很久了!放手放手,你要好好谈,就放手。别给我整什么大男人主义,你当这是在演偶像剧嘛,还兴什么强制禁锢。”
他看着女人又划红了他的胸,微叹着放开了手,“要是倒回去一个世纪,你这样儿,我也只能用强的!”他微眯起眼,捏了下她的下巴。
她拍开他的手,转回身去继续烫衬衣。
他抱胸站在一旁,存在感过于强烈,似乎还有股热烫的气息挥之不去。
她低下头,“我听方教授说了,那个生育协议,是因为唐敏。”
他说,“我的很多朋友都会给妻子生育奖励金,换到普通家庭添丁,亲友都是会送个封红。我做丈夫的若只给你一个小红包,塞个500块,这合适吗?估计到时候你得把那个,砸我脸上了。”
他伸手,点了下她手上的喷气烫斗。
她放下了烫斗,看着他,“谈宗年,你是在补偿当年的唐敏,对吗?”
他道,“这不关唐敏的事,只是你和我之间的协议。”
她口气变了,“可我问过,大影后,丛云姐,你都没有跟他们提签协议的事。”
他神色肃正,目光亮了几分,“我跟她们从来没有真正把关系推进到要结婚的地步。露露,我希望给你更多的稳定性和安全性。生孩子,是要冒生命危险的!”
她抽了口气,更咄咄逼人,“这就是我的问题,我觉得你那样冷静地说一个孩子一亿,女孩就只有五千万的时候,像在评价我的子宫价值几何。”
她直直看着男人始终冷峻的面容,声音微转,“可是谈宗年,我希望我的丈夫提到孩子时,不是在计算性别之差带来不同利益,而是……因为爱。”
他抽出手,“露露,我爱孩子,我怎么可能不爱。可是再爱,以我的情况,也需要现实保障,生命本就是有价钱的,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。就说你那个同学的甲方老板,梁盛宸,他的家族利益牵涉诸多,就算再喜欢你同学,也不可能娶她为妻,否则就是置她于死地。”
男人声音虽轻,却掩不住的冷酷现实。
她睁大了眼。
他继续道,“难道爱比生命更重要?没了命,谈什么爱。露露,我倒喜欢你势利一些,现实一些。负好做妻子、妈妈的责任,这就是最有价值的事。我愿意出五亿,来感谢你为此付出的努力,这些实实在在的保障,就是我最大的诚意。”
他跨前一步,伸手扶住了她肩头,她不禁抖了下。
“露露,你该懂的。”
…
她是懂了。
也更恐惧了。
谈宗年看着女人有些木讷的样子,怕又是被他吓着了。
他已经开始推动两人的婚姻进程,就不打算停下来的,他问她,“协议始终是要签的。你那个同学,你没想过她为什么要上梁家的家族避险课程?你也跟着她学了几天。你那么聪明,就算情绪上接受不了,已经过了这么久,该想通了。”
她的确问过解铃兰,难道当小妾却要学大婆的管家技术,不亏吗?
解铃兰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多学点总是好的,万一以后用得上呢!
万一!
她开始是对此哧之又鼻的,现在……她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人,他始终那么笃定,那么坚持,毫无动摇。倒显得她像个不懂事的,爱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闹脾气的,孩子。
她心下微颤,深吸口气,问,“你,有什么危险?仇家?”
谈宗年神色沉了沉,“国内有竞争对手,倒不用带保镖,有老万跟着也够了。出国的时候,你也看到过,有多少保镖跟着我们。”
她想了下,寻常看到的就四五个。
他说,“近身的六个,分三组。外围的十个。身边都是最可靠的。外围的,刚开始是在当地的安保公司雇佣,算是交地皮保护费。出过意外,后来有朋友介绍了国内的安保公司,有国际资质的,才稍稍可信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