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司地府,终年不见天日。
浓云压顶,偶有几缕暗绯色霞雾从云隙间漫出,衬得天地间一片昏茫。荧荧鬼火浮荡虚空,青蓝之色忽明忽灭,照不穿弥漫四野的浓重阴气。
远近景物皆浸在一片阴冷诡谲里,殿宇巍峨森寒,碑石林立斑驳,连草木山石都带着死气沉沉的灰败。
一队队生魂面色各异,沿着黄泉古道蹒跚前行,魂影憧憧连绵如潮,只在鬼差声声呵斥催促下,依次往各处阎罗殿方向赶去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便在此时,两道高大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,蹄声与脚步声沉沉作响,原是牛头马面领着一群鬼差,欲赶往凡间。
二人一身差服,各持法器、气势威猛,却在望见云端御剑而来的青衫身影时,放缓了神色。当即仰首,拱手招呼:“元君道安,可是又来送亡魂?”
璇玑一眼瞧见他俩,按下剑来,颔首见礼道:“正是。凡间祸乱频发,两位将军辛苦。”
牛头一拍腰间铁索,声如洪钟,语气爽直:“职责所在,皆是分内之事,谈不上辛苦。倒是元君频频奔走阴阳两界,渡魂平乱,实属不易。”
他们与璇玑有所交集的事,还得论回之前…
二人奉令前往凡间拘拿凶魂,结果尚未赶至地界,那作乱的生魂已被眼前仙君先行收伏,一并带来地府,途中恰逢,便顺手交付。
这阴阳两道来往数回,彼此早已熟稔。
马面站在一旁,面露几分无奈,“我二人刚领了钧旨,正要赶去收押恶鬼,实在不巧。若是平常,定帮元君将这若干生魂,代为押解至森罗殿交割,也省得多跑这一趟。”
“无妨。”璇玑一笑,目光扫过数不胜数的生魂,“如今天下纷乱,阴阳两界皆是公务缠身,二位不必挂心。缉鬼要紧,切莫耽误了阴司时序,我自行将亡魂送至既是。”
两人齐齐抱拳,同她拜别:“元君体谅,我等先行一步。”
“二位慢行。”
话音刚落,他们已转身大步离去,转瞬便消失在了阴雾深处。
此处离森罗殿尚有段距离,送走牛头马面,璇玑正想乘剑再行,却突闻不远处一阵喧嚣骚乱,喝骂声直传耳畔。
“滚开!老子生前统兵千万,不过屠了几座城,凭甚判我入阿鼻地狱?”
只见押解队伍中,骤然炸开团团浓重的黑气,数百凶魂在为首恶鬼的带领下,同时暴起发难,猛地挣开了身上绳索,嘶吼一声,竟将旁侧的恶魂都给解脱束缚,一时间场面大乱,魂影四散奔逃。
“抓住他们!莫让他们逃了!”
鬼差们连声怒喝,挥起锁缚魂索与哭丧棒上前围堵,奈何厉魂恶鬼实在太多,又皆是些凶戾之辈,数量悬殊下,不到片刻,便被冲得阵形散乱,数十道凶魂已然趁乱朝着黄泉古道尽头狂奔而去。
正当时,一道沉喝炸开:“放肆!”
银光乍破,两柄八棱亮银锤挟万钧之势,砸向那为首的恶鬼!它惊骇欲避,却被锤风压得身形一滞。
银锤重落,恶鬼疼得在地上凄厉惨嚎,顶上飘飞的符箓紧跟着化开,无数锁链交错卷至,蔓延如网,缠住每一道逃窜的鬼魂,硬生生将它们勒作一团,嗷嗷直叫,全然不复方才凶焰。
鬼差们愣了一瞬,随即一拥而上,缚魂索缠了七八道,将那堆凶魂重新捆得结结实实。
“好符法!”来人收了双锤,上下打量她一眼,惊叹道:“这位仙君好生面生,不知在何处仙山修行?”
璇玑抬眸望去,但见前世熟人行至近前,那男子一袭蓝袍,身形高大、眉目英朗,周身萦绕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,正是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。
目光落定时,她于心头轻叹一声。
昔年封神金鸡岭一战,少年猛将意气风发,却遭暗算设计,英年折戟,魂归封神台。
这般骁勇人物,徒留一身未竟壮志,实在令人扼腕。
如此想着,面上却不动声色,见礼道:“北境璇玑,久仰炳灵公大名。”
“北境?”黄天化一怔,随即忽地想起什么,再三确认:“璇玑…璇玑元君?镇守北境的那位?”
璇玑不明所以地点头,“正是。”
神将的神色登时变了,惊疑、恍然、赞叹,最后一拍掌,扬声笑曰:“好好好!原来元君便是哪吒那小子苦寻千年的故人!”
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字字铿锵,也不待她回应,自顾自接了下去:“数月前他传讯与我,说是找着了人,那时节我正忙着公事,乃至接连几次大朝会都向陛下告了假,一直没得空去天宫探问。今日一见…果然名不虚传!”
语调一缓,转而道:“元君近来在地府,可谓是声名鹊起。入凡世不到十载,功德飞升之快,可比许些有庙堂殿宇的天仙都厉害,可惜可惜…”
说到此,轻轻摇头,连道两声可惜,眉宇间溢满惋惜之意。
黄天化身为三山正神,本就主掌兵戈征战、世间军卒亡魂归宿。
如今天下烽烟四起,人间战火连绵,阴司人手匮乏,全然不及孤魂野鬼骤增的速度。
故而这数月以来,他几乎未曾停歇,时常亲赴地府,督管押送一众军魂亡魂,协理地府轮回诸事。
正因此,才从辖地仙官及十殿阎罗口里,频繁听闻璇玑在阴阳两界渡魂镇邪的种种事迹,当时道哪吒眼光甚好,得遇这般心怀苍生的知己,却始终无缘一见。
未料不期而遇,复观她身无瑞气萦回,思及所闻,更觉叹惜:“自渡业火,积攒的功德,一夕散尽。”
听此一言,璇玑面色倒平静,淡然笑应:“炳灵公执相了,那些功德,本就是从人间得来的。还给人间,有何不妥?”
黄天化闻言,顿时睁大了眼,上下察看她一转,只觉诧异。
他成神许久,见过的仙人不知凡几,沽名钓誉者有之,故作清高者有之,嘴上说着“功德乃身外之物”转头却斤斤计较者有之,心怀苍生的仁人义士亦有之,但如眼前这位仙君这般…
散尽功德便也算了,可直烧神魂本源的业火!多少仙神避之唯恐不及,她倒好,主动往里跳,还跳得如此云淡风轻,眼神如此明净无欲的,委实是…罕见!
这份通透,这份坦荡,这份…神将面上愈见欣赏,他乃武将出身,向来敬重真性情、真胆色之人,此刻再看眼前人,眸底已多了几分真心的折服。
只听他畅然郎笑,笑声在阴森地府的上空回荡,震得远处鬼火都晃了三晃。
“是我失言,元君莫要见怪!这般胸襟,倒显得我黄天化小家子气了!”
他收了笑,正色拱手,“元君高义,某佩服。日后若有需用之处,只管开口。哪吒那小子的…咳,不对,关他何事!总之,此后你的事,便是我的事!”
璇玑见神将郑重其辞,眸光微动,还礼道:“炳灵公言重了。顺心而行,行之所至罢了。当不起如此…”
“当得当得!”黄天化一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,“什么公不公的,都是虚名。元君若不嫌弃,叫我一声‘天化’便是。”
说到这儿,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,实是没忍住,咬牙低低骂出声来:“个天杀的,从哪儿找到这么好的仙君的!”
酸,太酸了,反正就是酸!
凭什么啊?
他在神殿里熬了千百年,孤家寡人一个,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。
近来下地府督办公务,看到那些鬼差们成双成对地轮值换班,他都默默别开眼,假装自己没看见。
再看看哪吒这小子,闹过海、剔过骨,封神战场上,打起来不要命,怼起人来不留情;封神之后,满天下找人,把三界都翻了个遍,谁不想着是一场空?
结果呢?还真让他找着了!
找着也就罢了,找着的这位,还是如此人物!功德满身却不自傲,本事厉害却不张扬,渡了业火散了功德,还能说一句“还给人间,有何不妥”。
他自认也算年少成名、英姿勃发,可跟哪吒一比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现在可算明白了,差的不是修为,不是法宝,是命!
天杀的命运!
璇玑微怔,竟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得与他身后部将相顾无言。众部将显然已对自家正神这般性情见惯不怪,索性都缄默不语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。”
黄天化本就天性爽直,并不介意众人沉默,径自叨叨续下去:“元君你不知道,那小子其实挺惨的。封神战时,日日同我们言说,他有个顶顶好的青梅,医术好、脾性好、啥啥都好,可惜天道不公、兰摧玉折。”
“后来听闻,唯有成神,方能入地府寻魂,这不就开始玩命似的修行,终得肉身成圣。可遍托十殿阎罗查阅簿册,愣是没一点消息,接着又踏遍三界寻你,寻而不得,便常来我与二郎处蹭酒。饮一坛,便拉着我们叹一句‘没找到’,再饮一坛,又叹一句‘没找到’…还问我在战场上可曾见过你?央我翻查阵亡名录,一查便是数百年,险些将我眼睛翻瞎了!隔三差五的,烦都被他烦死了!”
说到这里,他语气渐缓,感慨:“如今好了,总算找着了。”
旋即思忖片刻,犹自心有不甘,将手中银锤往地上一杵,忿忿接道:“不成,下次见着他,定要他赔我酒喝!不请上五十次,绝不罢休!”
璇玑将前面那番话听在耳中,心头瞬时似被业火缠缚的红线一勒,灼痛暗涌。
昔年之事,她再清楚不过,可叹那人又痴又执,而今虽相逢,却匆匆,将来许还有一次别离…
但其间种种,无法与人言说,于是只抿唇轻言:“有劳天化兄多年照拂,往后他若再有烦扰之处,还望多多担待。”
黄天化豪爽笑道:“害!什么担待不担待的,我看啊!那小子寻着了人,近些日子,怕是难得再来了。”
“怎会?”听出神将话中那点怅然若失的意味,她话语一转道:“日后得空,我必与哪吒一道前往,携好酒拜会。只是此处并非叙话之所,不如待公务事毕,得了空闲,再叙不迟?”
“是是是,瞧我,一说起来就没个分寸,倒忘了正事。刚好,我也要去森罗殿,可代为交割。”黄天化一拍额头,又道:“改日你与那小子定要过来,我在炳灵殿备下好酒等着你们!”
“一定。”青影放心将瓶中亡魂全全交与他,谢道:“那便劳烦天化兄了。”
“小事小事!”神将浑不在意地挥手,将那堆亡魂锁在队伍后,朝远处的森罗殿赶去。
青荧鬼焰散影于空,宛若点点孤灯,映照着这条黄泉古道上往来不绝的魂灵。
不知为何,今日璇玑并不急于回转人间,许是因心不静、意难平?又或许是因旁的?总之,她不再赶路,只漫无目的地沿着石径往前行。
阴风阵阵,携来腐朽与哀恸的气息,前方地势渐高,一座古朴高台拔地而起,巍然无边,隐没在灰蒙雾气中。
望乡台上,挤满了魂影,半透明的躯体挨挨挤挤,万魂攒动,有的踮脚张望,有的伏地痛哭,有的颓然跪倒…
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回望人间的机会,望一眼故土、望一眼亲人、望一眼未竟的心愿,然后便要过奈何桥,投入轮回。
璇玑驻足台下,抬眸望去。
台上有一衣衫褴褛的老妇人,枯瘦的双手勉力撑着地面,正朝某个方向一直磕头,嘴里喃喃念着儿子名字,却怎么也望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亲子。
只因她那可怜的孩儿,早已战死沙场,此时正在一路押往阎王殿的长队中,戎装染血、哀哀抹泪。
下方有知情的鬼差目露同情,低声同旁交谈道:“说来真是可怜,母子先后走的,生时离散、死后重逢,唉…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了。”
同归…
青衣的仙君没忍再看,自古便有言道: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,如今人间诸侯割据、兵戈不止,时有妖魔横行无忌,受苦的,从来都是最无辜的黎民百姓。
颠沛流离者、饿殍遍野者、家破人亡者…连死后入了阴司,都满是离散之痛、牵挂之苦,徘徊难安。
纵为神仙,亦做不到大庇天下…
并非没有见证过人间王朝兴替,可从前皆是隔着云端宝镜,远观世事浮沉,不曾真正躬身入局,未感沉痛至此。
念头纷杂,不觉已行至奈何桥前,桥头热气氤氲,一口巨大的汤鼎安放在旁,色如琥珀,泛着醇厚的药香,其上悬着数十碗盏,随仙力自动流转,次第盛汤,井然有序。
白裙的女子坐在石栏上,以法术操持诸事,看上去不过二十许,姿态秀曼,红绸束发,容色光艳若春晴芍药,一颗泪痣在眼下更添风情。
若非现身在此,任谁也难将这明丽女子,与传说中苍老的孟婆认作一人。
远远看到璇玑,她斜挑眉梢,笑意先染唇角,“璇玑,又来送客?”
此女名唤江思离,自前任孟婆手中接任,守奈何桥、掌轮回汤,已千载有余。
凡入轮回者,必经此桥。人间大乱以来,亡魂日益增多,桥头长队终日不绝,鬼语沸沸。
她成日熬汤,忙里偷闲时,惯爱听那些排队投生的魂魄闲谈。近来听得最多的,便是有位青衣仙君四处度化亡魂,救苦救难的事迹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