璇玑缓了口气,眸光透过重峦叠嶂,似在回忆镜中所见惨状…
那天夜里,厚重云层间,悬着一轮同今日一般无二的下弦月,孤冷弯曲,像极了一抹嘲弄世人的冷笑,洒落下的月光,将瘴气弥漫的山脊染成一片迷蒙的暗红,仿佛整座山脉都在渗血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腻气息,是蛊虫、血液、怨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,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寨中大半男子,皆在睡梦中遭自身豢养的恶蛊反噬,骤然腹痛如绞,口喷黑血,于地上痛苦地翻来滚去。
昔日施暴者哀嚎遍地,往日高高在上的蛊民,今夜尽数被蛊毒啃噬五脏六腑,在无尽痛苦中挣扎。
阿姮在暗中穿过窄巷、绕过防守,往邪神祠狂奔而去,周身戾气腾起。
她要烧了邪神像、毁了这个恶心的地方,救出那些被困多年的女子!
混乱中有人瞥见那抹孤伶伶的人影,举着火把高喊:“是那个贱人下的毒!抓住她!”
满山遍野的火光似追魂的鬼火,疯涌朝她扑来,围攻的人实在太多,不受她控御的蛊虫更是密密麻麻,人与蛊铺天盖地,杀了一批又一批,怎么也杀不尽。
她且战且退,身上新伤叠旧伤,血染透了半身衣裳。
可一切事与愿违…那些她趁乱解蛊放走的女子,因常年饱受虐待,身子孱弱不堪,终是被抓了回来,一个接一个投入血池,祭予邪神。
烛火被妖影蚕食,昏明不定,血池咕咚咕咚,哀声未落,便被一股邪力拖入池底,浓腥的血气沿墙蔓延,为这陈旧的祠堂,再添一份罪孽。
“你不是想救她们吗?”首领狞笑着俯视她,“你看看,她们都是因你而死的!”
阿姮瞳孔骤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身后追兵越来越近,火把将那抹伶仃孤影拉得长且扭曲,照出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。
她引动体内最后的本命蛊,将自己的血肉性命,全部献给蛊术中最禁忌的那一门,欲要与他们同归于尽,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没有丝毫犹豫。
岂料…岂料…
这孤注一掷的牺牲,到底是被首领召出的邪神碾灭了。
人面蛇身的怪物从雕像中爬出,为他虔诚的信徒复仇,那双覆满乌青鳞甲的巨爪凌空抓来,不过是轻飘飘地一捏,骨骼碎裂的“咔嚓”声响便接连响起,痛得她几欲昏厥,浑身上下,似破布般被肆意摆弄,拧转撕扯、筋折骨断,鲜红的血自爪缝间沥沥落下,融入那泛着陈厚血渍的石砖内。
最后一口气咽下时,阿姮那双浸着血月的眼睛始终睁着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们就该死?凭什么这畜生吃了几百年的血肉,还能稳坐供台?凭什么这群渣滓能接着作恶行凶?而那些被无辜掳来、不幸诞下的女子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有什么东西,堪堪吊在喉咙里凝聚不散,魂魄浮在尸身之上,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那是她自己的恨,也是数百年来无数女子的恨。
多少女子在这座大山中被献祭、被凌辱、被折磨至死?她们是蛊民的妻子、女儿、祭品、奴隶。
活着的、死了的,怨气沉积在山脉深处,无人问津、无人在意,阿姮的死如同火星,将这积攒了经年的怨气,一并点燃,势不可挡。
寨中尚存的女子,于冥冥中受到感召,那是救她们于苦难的“神女”,在这个血夜降临,老的、少的,自愿将□□、魂魄献予她,助她脱胎换骨,重塑人间!
她吞噬了所有的怨念,那怨气太深,深到连大地都在颤抖;那怨气太重,重到连月光都被掩盖,弯弯的月亮藏在滚涌的黑气后,不再冷笑。
红衣厉烈,厉鬼现世。
施暴者、刽子手,在积怨成灾的怒火中瑟瑟发抖。
昔日他们如何折辱、如何屠戮,今夜便千百倍奉还,血流成河,汩汩流进那一方血池里,洗刷过往全部的冤孽,涤荡大山深埋的肮脏与罪恶。
最后,她与邪神对峙。
蛇尾裂开森森白骨,红衣破碎煞气逸散,一鬼一邪,皆已疯魔。
两败俱伤的僵局,悬于此地,谁也未能毁灭对方,谁也无法彻底吞灭谁,一个盘踞残庙,怨毒滔天;一个立在血池,恨意不灭。
大地沉寂,只余一轮残月。
厉鬼以自身为界,在这片废墟上布下领域,将自己与邪神一同困在其中,日日夜夜、不死不休。
沸腾的戾气搅得地脉震荡、灵气淆乱,终于引来了璇玑的感知。
“这几月来,阿姮一直在与邪神对抗,我来时,助她杀了邪神。”
待说完前因,璇玑长长地呼了口气,“她尚留着些清明,同我说了那些女子的姓名。除却劫掠诱拐来的,寨中女子大多无名无姓,她于困局中,一个个替她们取了名,记在心里,托我为她们筑坟立碑,给山中冤魂一个归处。”
夜风刮过山脊,呜咽声在远处回荡。
“我问阿姮,可有什么心愿?”
她望着远处沉沉夜色,解下腰间水囊,“咕嘟咕嘟”喝了好几口,凉意顺着喉咙往下,将胸间那团堵着的郁气冲散了些。
“她说自知手上染满杀孽,必将堕入无间。只愿来生不做人,能做山间一草一木,静看朝霞落日,便是再好不过。不求来世为人,只求做一株草木。可想而知她得有多失望,才会许下如此愿望…”
仙鹤停在了哪吒的指尖,颤着翅羽,他喉间发紧,字字沉闷接话道:“姮,本为月,却遭拖入泥沼,染满血污。生而为人,于她而言,竟比入无间更可怖,这狗屁的天道!”
那些连名字都不曾有过的女子,生前如草芥,死后无人问,连讨个公道,都要靠魂魄成鬼、血洗一方才得罢休,乃至于最后一丝痕迹,竟是由一位满身血债的厉鬼为她们所讨…
何其可笑、又何其可悲…
仙神们口口声声护佑苍生,执掌公道,端坐于九霄云殿,受万家香火供奉,却对这大山里的苦难视而不见。
任凭邪神肆虐,任凭恶徒行凶,任凭女子被掳去献祭、折磨,数百年光阴,从未有半分仙泽降临,从未有哪位仙神出手阻拦。
等到人间酿成血祸,怨魂滔天,他们便会跳出来执天规、判善恶,将复仇的厉鬼打入无间,将累累罪孽归咎于因果轮回,说得冠冕堂皇,却不肯直面世间最残忍的不公。
风掠过耳畔,两人一时都未说话。
半晌,才听璇玑忿詈脱口:“可不是狗屁的天道和规制!”
“阿姮亦是这般问我,若有天道轮回、因果报应,何以要等身死人亡才来清算?那些畜生活着时,作恶多端、逍遥快活,女子们却受尽苦楚,呼天抢地无人应,求神拜佛神佛不闻,等到化作厉鬼复仇了,反倒要论罪受罚…到底是何道理?”
她永远记得,一袭红衣的阿姮,在月光下碎作片片残红,半张破碎扭曲的容颜上,泪痕凝作微光,满眼皆是至死未平的不甘。
身堕厉鬼,心同菩萨。
诸天神明高坐云端,兀兀俯瞰红尘,到头来,竟只有一缕孤魂,肯为这深埋山野的铮铮白骨鸣此沉冤,报此血仇。
何谓正,何谓邪?
这问题砸在寂静的夜里,久久没有回响。
哪吒沉默,想起自己年少时屠龙,想起陈塘关的百姓,想起那个被逼得剔骨还父、割肉还母的少年。
那时候他也问过苍天同样的话:如果天理昭彰,为何妖龙可以为所欲为,反抗者却要承受一切?
“因果报应…”他慢慢开口,涩然道:“有时候我也分不清,它到底是在护着好人,还是在替恶人兜底?好人要等来世,恶人却能活到寿终正寝。这样的因果…谁服气?”
“从来如此,便对吗?”璇玑阖目,自问自答:“不该如此…”
“璇玑?”哪吒从过往的记忆里脱离出来,察觉出她的语气不对,顿觉那端定是做了什么,心中不安,忙问道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”
她睁眼,骨头缝里的业火烧得旺盛,疼得脊背一缩,迟疑片刻,方镇静回道:“我做了些存私的事。那些作恶的蛊民魂魄,叫我尽数拘了,丢进玄光宝镜中,让他们一遍遍以此地枉死的女子的身份,亲身体验被掳、被辱、被献祭的苦楚,日夜轮回,受尽折磨,直至魂灵崩散、痛不欲生,才扔给赶来的鬼差带去地府处置。”
“这啊,我当是何了不得的呢。无事无事,魂魄未散,地府那边不会计较此等小…”
少年听罢,当即松了半口气,正想着宽慰她几句,说这般处置算罪有应得,不算过分,却听她极快地含糊道:“我把阿姮的杀孽渡到自己身上了。”
哪吒一愣,身形一晃,险些从树上掉下去,他没听错吧!?
“你说什么?”
“…我把阿姮的杀孽渡到自己身上了。这样,她能平安无事地去做树、去做云…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璇玑又重复了一遍,平静得好似在说今晚月色真好。
“你…”身负神职多年,他自然清楚这般行径要承受何等责罚,想说她两句,却终归没狠下心来,只好急声确认:“是业火降身吗?”
“嗯…业火,但你别担心。”她埋首膝间,浅浅喘上两口气,抬眸时,已稳了声息:“近来积累的功德,能抵去大半,不过需受一段时日焚身之苦,多攒些功德便能平息了。”
哪吒没作声,许久才郁郁道:“我若在当场,你只管将业火渡予我身便是。我行宫庙宇遍布四方,自有香火愿力化解。可你这…一无庙宇、二无供奉。”
话音一顿,语气渐重:“而且总不能次次如此!今次是因那群畜生犯了大恶,降到你身上的责罚才会轻些。若是善恶交杂,或是纯善之人…依照天规,得受重罚,轻则受神魂磨折,重则剥离神职、打入轮回。”
“你别急,我知其中轻重。”璇玑整理了下思绪,“这段时日行走人间,我一直在想,有什么能改变现状的?直至今日,终于想通。我有一想法,打算在下回朝会上向玉帝提议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庙前发出粗糙的刮擦声响,残叶贴地翻飞,四下寂然,满目苍凉萧瑟。
她缓缓言道:“天宫仙人,或有犯错需历劫的,或有定期下界历劫积累功德的。但如今所历劫难,多是些情劫、亲历生老病死之类…说来,效用实在有限。仙人入世,走一遭凡人的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,除了添几分感慨,于道心、于苍生,又能有多少益处?”
“我此行,见了许多,你应亦是。十万大山仅是其中之一,尚有荒域边缘被妖兽屠戮的村落、乱世中胡作非为的修道山门…我想着,总得有人真的去做些什么。”
哪吒辨出了其中意味,他四处征战,亲见的乱象何止于此,而今一听,再结合她从前所思所行,当即了然。
“你想改制?”
“是。”璇玑顿了顿,指尖拂过身侧落满灰尘的瓦片,碾去细碎的尘土,露出其下一抹琉璃亮色,“我欲奏请陛下,改仙人历劫之规。往后仙者犯错受罚、或是循例下界,不必困于儿女情长、浮生幻梦,当入凶险危地,亲赴险境斩妖除魔、扶危济困。既然以仙神之躯无法料理凡间事,那便以凡骨济世,改天换地。”
哪吒眉头一抬,笑了起来,“你这是要把天宫那些养尊处优的仙人们,丢到凡尘磋磨啊!他们得恨死你我。”
她坦然道:“谁管他们恨不恨的。不沾泥、不带血,何来悟道?我们左右不了苍生信仰,但不能因此作壁上观。”
“就说黑水峪一事,若有正神肯躬身踏足此处,清污扫秽,震慑邪祟。旁的不说,那群畜生也断不能将这糟粕延续数百年。历代女子之中,未必没有敢怒敢言、能揭竿而起者,只是无人撑腰引路,才被那邪神压得抬不起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