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魂道为她所度,精怪兽魂亦言被她所救。
不久前,更是一次来了数百女子亡魂,个个神色宁和安定。
从押送鬼差处得知,其中有一魂,生前怨气滔天,曾为红衣厉鬼,本应永世沉沦,却被那仙君以业火自渡于己身,助其洗清杀业,才得以重入轮回。
闻此消息,任江思离看遍生死轮回,也不由骇然,自古堕入厉鬼道者,手上多沾血光、业障深重,仙神若遇之,打杀了事是普遍,怎会有人甘愿出手承担罪孽?
当下好奇难抑,留意打听下方知晓,这被万千亡魂感念在怀的青衣仙君,正是如今的北境元君璇玑,亦是她见一次讽一次、称其为“鬼见愁”的三太子,苦寻千载的青梅转世。
尽知前因后果后,心中难免百感交集,遥想她从前只觉哪吒那厮烦扰得紧,却未想,他要寻的旧人,竟是此等风骨凛然之人,莫怪执着如斯了。
熬汤久了,黄泉寂寞,难得遇上这么个称心合意又悲天悯人的天庭仙人,兼之她本是个自来熟的性子。
后见璇玑送魂路过,便主动搭起话来,递上一盏热茶,有时讲讲新入轮回生魂的趣事,有时打趣几句这两日排队的鬼魂有多闹腾…
仙君话虽不多,却从不冷待,时日一久,两人便也成了交好的道友。
“是。”璇玑颔首,指尖一点,化出个石墩来落座,“不过已托炳灵公代为交割。”
“奇了,你不在时,三太子可几乎算是隔几日便来一次;而今好容易寻到了,怎的反倒不见他长伴身侧?”江思离一心二用,一边舀汤,一边笑着调侃好友。
“思离姐说笑了。”素知孟婆性子,她见怪不怪,应道:“四方妖魔作祟,他前日又去平乱了。”
“啧,你俩倒是个比个的忙,害得我这儿也跟着热闹起来了。”孟婆纵身跳下栏来,单手叉腰,故作埋怨地瞥了眼青影,“汤都快熬不及了!前几日十殿那边催我多备些,生怕不够用,我还从判官那儿借了人手,才勉强供得上,否则这桥头长队,不知要排到何时才了。”
说着,她转口问道:“这一趟又送来多少?”
璇玑蹙眉苦笑,“千余,凡间战乱不止,瘟疫又起,我方才见炳灵公押送的军魂,数目只怕更甚。”
江思离红唇微启,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仙君,良久长呼:“这是要把我累死…要不你干脆留下来帮我熬汤算了。”
璇玑弯眼一笑,在熟人面前难得放松下来,随口玩笑道:“可以啊。我若留下,便要有劳思离姐代我去凡间度魂?”
话音未落,她抬手便要解下腰间承虚瓶,作势递去。
“别别别!”白衣的孟婆退避三舍,连连摇头,“我可不是你,受不了业火那玩意儿。听说疼似剔骨刮髓,我还是守着奈何桥安稳度日为好。”
“说笑而已,哪能真让姐姐去。”璇玑笑眯眯的收回手,隔空取出从蓬莱带回的灵酿给她,“只是不知这乱局何时休…”
江思离拍开封口,仰头饮下两口,酒气温润,瞬时驱散了连日熬汤的疲惫,畅快道:“不愧是蓬莱的灵液!”
赞完,她抬眼细看,见仙君面上虽强作笑颜,眉宇间却压着藏不住的郁气,便知她心中牵挂甚多,当即问道:“我见你从望乡台来,可是看了太多,心有千结,难以为解?”
璇玑垂眸未语,少顷,才缓缓将望乡台上那对母子生死相隔、死后亦难相逢之事说与她听,“大抵是我入世尚浅,看不透离合无常,反困心神。”
孟婆听完,眸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,默了好一会儿,方怅然叹道:“…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。我初接孟婆之位时,日日难安。什么母子离散、夫妻永诀、白发人送黑发人…形形色色,个个都是执念难消。头一百年,无法平心入定,一闭上眼,全是亡魂哭喊的脸。”
她停住话语,浅酌几口灵酿,似在平复被往事勾起的心潮,“自然也做过些不合规矩的事,诸如让亡魂多等两日之类的,但终究都得渡忘川河、喝孟婆汤,无甚分别。我那时想,这人世间的事,苦的、甜的,放不下、舍不得的,到了这里,统统化成一碗汤,前尘尽消。”
璇玑静听未置一语,只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,眸底浮起些复杂的情绪。
江思离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,抬手拍了拍好友肩头,唤回注意,轻缓道:“地藏王菩萨你是知道的。她老人家发愿‘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’,你道她不知地狱不会空吗?只要有人,就有贪嗔痴、怨憎会、求不得。可她还是来了,常驻地府,度化亡魂,一待就是无量劫。”
“佛道两家,阳间争来争去,到了地府,反倒清净。她度她的,我送我的,各司其职、各安其道。偶尔碰上了,还能坐下喝杯茶。”
她看向璇玑,桃花眼里澄澈无波,全然不见一点千年守桥的沧桑,“我讲这些,是想告诉你…水无定,花有尽,会相逢。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。缘起性空与大道自然,说到底,皆为同理。天道运行如此,明白自己能做到哪一步,便去做;做完了,就放下。”
“水无定,花有尽,会相逢。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…”璇玑重复了遍这话,若有所思,半晌,墨瞳中的郁色已被一片清明所替代,“受教了。”
“什么受不受教的…”江思离凑上前来,伸指掐她脸颊,颦眉娇叱:“我说你这文绉绉的性子从哪儿学的?哪吒那厮也不这样啊!”
“思离姐,疼…”
青衣仙君眼尾下垂,睫羽无措地颤了颤,一身清冷气韵中,染上了几分温顺委屈,叫孟婆看得心中绵软,没好再欺负下去。
“我看你就是身在神职,负担太重,没事常来这儿,陪我饮饮酒、看看河,别总一个人扛着。”江思离松了手,却没退远,反而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她,末了哀怨叹言:“我这般好的妹妹,倒是便宜那个鬼见愁了…”
嗯?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面“非议”哪吒和她的关系,璇玑无奈笑笑,未曾吭声。
心中松快许多,待拜别孟婆,她一路沿着忘川而下,来地府多次,皆是公务在身匆匆忙忙,从未真正细览。
今日心绪稍缓,便打算听江思离所言,趁此时机,顺路一观这名声在外的忘川花海。
三途川血水幽冷,腥风翻卷,水下隐约可见无数魂影沉浮,徒劳举着手往上够去;两岸彼岸花终年如一日,盛烈绽放,一簇簇红得触目惊心,花瓣在雾中簌簌摇曳,似在送别、又似在挽留,远远看去,宛如一条烧至冥府幽境的火色绸带。
那袭青衫越走越远,河对岸,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,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,生魂们安静了许多,不若望乡台上那般哭喊悲泣,只一个一个,慢慢往前挪动。
璇玑在河畔静观良久,心有所感,想起此前所救老妪的遗言,蓦地浮起些微渺的祈愿来…
一阵风起,彼岸花沙沙低语,忘川河的水声忽然大了些,彼岸虚空中,像有人在叹息。
“道友何故在此独立?”
身后,清柔的妙音响起,她恍然回神,只见一紫衣女子不知何时立于花丛中,云髻高挽、绸带覆目,明珠莹莹垂于袂畔,周身气息浑然天成,与四下诸景融为一体,似隔了层轻纱薄雾,叫人看不清、记不住…
何方上神吗?
璇玑凝眸细思,面前仙者虽无仙气萦绕,却自有一番令人心安的力量,如临深渊、如仰高岳。
“不知道友是?”
女子浅浅一笑,并不报上名号,只道:“一介闲人罢了,偶经此地,见尔独对忘川,故来一问。”
她抿抿唇,没有追问女子来历,在地府中,能这般来去自如的,必非等闲人物,既不愿自报家门,追问也是无益。
且奇怪的是,明明与眼前的神仙是初次见面,却觉似曾相识,仿佛隔了累世缘分,今生终在此处相逢。
玄妙的熟悉感漫上心头,此情此景下,璇玑竟生不出半分戒心,略作沉吟,索性坦言相告道:“天下不平,诸事难安。方才忆起,曾闻一老妪遗言道‘宁为太平犬,莫作乱离人’,思之触心。故而望桥上众生轮回,唯愿世人生于太平之世,长于自由之乡。”
紫衫女子透过绸带,似在仔细看她,过了一会儿才启唇道:“道友悲悯,已不多见。那依你所见,不提凡尘兴衰更迭,只谈仙家作为,可有解法?”
闻听此问,仙君眼中波澜骤荡,面上却不动声色,她尚不知女子是何来历,亦不明其意,虽说一见如故,但为长远计,仍是先反问道:“我之拙见暂且不提,道友可有高见?”
面前女子未曾介意她的谨慎,倏尔一笑,稳声缓言:“我么…我以为,当扭转乾坤、涤浊扬清。三界仙神虽多,但甚有高高在上、安享供奉的,下界邪魔歪道横行无忌,上不见下情,下不得上达。有心者无力、有力者无心,更有庸碌无能、偷奸耍滑、唯利是图者。”
话语一顿,最后道:“为仙者,应秉持大道公心,齐同慈爱。此乃浅见,不知仙君以为如何?”
璇玑心中一震,这些话说得直白,却与自己所思所想不谋而合,此时再看眼前仙家,眸中不免饱含敬重,“道友所言,字字如我所意。”
女子温和展笑,问道:“既是如此,想必你心中已有成算,何不说来一听?”
她彻底放下心来,将仙人历劫改制的想法细细道来,紫衣女子安静聆听,不时颔首,待语毕,忽而出声:“此法甚好,但…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少不得有仙神恨你入骨,一旦推行,从此往后,你之言行如履薄冰,可会后悔?”
璇玑凝视着那抹掩目的绸带,未曾犹豫,“遭世险倾,九死不悔。”
“若有一日,你行差踏错呢?”
“只要选择是对的,我自问心无愧。若有错,认之,改之,受之。”
“哪怕需要付出代价?”
“这世上,哪有不需代价的事?”
三途川的风停了,但那漫无边际的花海却被一阵清气卷过,片片如血的花瓣凌空而起,不沾尘、不落地,只围着这方天地纷扬飞旋。
紫衫女子唇角一抿,会心笑言:“你心中既已有答案,便去做吧。踏路而行,真性自现…”
话音渐杳,没入茫茫雾霭深处,绮艳的花影飘得缭乱,一时迷眼。
真性…
她遽然意识到什么,四顾一望,河水汤汤、花海寂寂,只有缓落在手的花瓣,带来一点柔软,证明着刚才一幕并非幻梦。
“璇玑!”
远方的天边,猝尔传来一声呼唤,风火流动,破开地府暗沉的浓云、掠过妖艳的曼珠沙华,几息落到了她的身侧。
红袍神君通身犹带未散尽的煞气,颈侧挂着抹干了的血渍,在玉瓷般的肌肤上分外醒目,一眼即知是刚经历了场恶战便急急赶来。
璇玑未先开口,只抬手一拂,帮他拭去那点残迹。
凉意透肌,少年偏头一瞥,随即低低“啧”了声,“来得太急,些许反血罢了,没什么的。”
她探指一搭,确认无恙后,方问道:“怎么来了?那边事了了吗?”
“嗯。”哪吒活动了下手腕,臂间混天绫懒懒地耷拉着,见到璇玑,它抬了抬绫绡以示招呼,显然主人大事已毕,红绫也跟着放松了下来,“几波孽障而已,费了些手脚清理干净了。这不暂无急令,我嘱了副将领兵先行回天,特意转道来地府寻你,想着商议下朝会谏言一事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眼底的沉稳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思念与担忧,不等璇玑回应,伸手搭住她的肩头,稍一俯身便拥住了人影。
“…也是真的想你了。你身上的业火,有没有减轻一些?我一直放心不下。”
彼岸花铺了一地绯红,鼻尖萦绕着浅淡的血火交融之气。
时隔多月再度重逢,怀抱依旧温暖如初,她心间霎时拨云散雾,似有合欢花在夏夜绽开,欣然难言,以至连业火灼魂之痛,也被这一刹那的欢喜掩住了。
璇玑眉头一展,回拥住他轻声安慰道:“你不是帮我担了好几夜吗?且近段时日,我又攒了不少功德,用以抵消后,已经好了许多。”
“有没有再遇过陈公明那般的冤魂厉鬼?”少年收紧了些力道,下颌抵在她的肩窝闷声发问,纵不谈业火,此前度化之事也够让他心有余悸了。
她笑了笑,指尖沿着脊背的线条轻抚而下,理顺他不宁的心绪,“不曾不曾,别担心,近来多是些因战乱流离、含恨而亡的,戾气没有那般大,度得还算安稳。”
哪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却未舍得放开手,璇玑也不催促,过了许久,他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,借着幽幽的冥光,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一遍,眉心瞬时拧了起来。
“憔悴了,还瘦了。”
“哪有那么夸张…”
那人不满地数落她:“你这性子半点没改,我不在你身边督促,便能夙夜劳神,定是未曾好好打坐调息。不成不成,我得去老君那儿讨些仙丹。”
璇玑敛眸,不甘地为自己辩驳:“也还是有入定调息的,而且何需叨扰老君,我也会炼丹。”
“打住。”少年屈指直接在她鼻上一抹,“你是觉着自己一身业火未消,还能一边度魂、一边炼丹,半点人情都不想承?况且,人情是我担的,你怕什么?”
末了,他笑意明快补上一句:“要承亦是承我的,往后连本带利还回来便是。”
“…”听出话中深意,璇玑佯怒瞪他一眼,“你这是趁人之危!我可不认!”
“那可由不得你。”哪吒拉过她的手,似想起什么,话锋一转,略带困惑开口:“对了,方才我从奈何桥过来,无端端被孟婆甩了好大一记冷眼,前思后想,我与她从前并无过节,这是哪门子仇哪门子怨?”
“这事啊…”念及江思离同自己的谈话,一旁的仙君顿时露出了微妙的神情,牵着他往彼岸深处行去,“边走边说吧,我今日还遇到了炳灵公…”
“他们分明是嫉妒我!黄天化那厮…请客五十次而已,又有何难。”不久后,远方飘来神君理直气壮的得意话音,继而犯起愁来,“只是孟婆那儿…不知她喜好何物?”
“思离姐吗?好酒、好茶、好佳肴。”
“简单。改日我亲自送来,左右是些身外之物,免得被她冷眼相待。不过璇玑,你这声名远传,万没想到都传到地府来了,我途中遇到牛头马面,他二人还道,近来多亏元君援手,否则真是分身乏术。”
“顺手襄助的事。好了好了,不是说要同我商议吗…”
忘川河水长流不息,更远处的奈何桥头,江思离凭栏远眺,遥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,终是露出一抹笑意。
罢了…倒也是,一对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