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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菩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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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之有理。”哪吒附和了声,随即问道:“你既提出,想必已有筹划,仔细说说?”

“承有记忆,但无法力…”

那股烈焰在体内无有止息,焚得五脏六腑皆似拧转翻腾过来一般,可剧痛愈烈,她心中念头便愈发明晰坚定,璇玑强行提气道:“让他们…以凡人之身,凭自身本事,医术、谋略、胆识、人心,以实打实的护佑之功,赎己过、积功德,炼道心。”

她说得顺畅,显然这念头已在心中盘桓许久,“如此,一可磨炼心性,二可积累功德,三可真正为那些受苦的苍生做些实事。较情劫、生死劫,不知强出多少。且在职仙神,为了不堕入尘泥亲赴险地,自会愈加勤勉自持、伸手扶济,虽不可令世间尽皆清明,可至少能减些沉冤难雪。”

“这想法,确是从未有人提过。”早已听出她气息不稳,少年指尖乾坤圈一滞,金光映着眸里的情绪浮沉,是惊、是叹、是心疼,大约都有。

他却暂未开口,只先把紧要的道出:“但此事若想推行,阻力不小。先不说旁的,光是劫难如何定、功德如何算、哪些仙人该去、去多久、回不来怎么办?桩桩件件,都得拿出个章程来,稍有疏漏,便会遭满天仙官诟病。”

仙鹤中,传来她的苦笑,“你说的这些,我仔细想过,并非易事,可总得有人去开这个头,想来,我是那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因此前得罪东华帝君,属他派系的仙官早对自己和哪吒积怨颇深,如今债多不愁,不过是再担一份改制的非议,何足为惧?

“瞎说什么呢,给我些时间,待解决完此间妖患,便回天宫同你一道谏言。”哪吒截断她的话,“再者,我会去同二哥、闻仲,及那些相熟的仙家疏通一二,以他们的秉性,必是赞成的。”

“你这动辄一人承担的性子真是…总想着把我撇下!我们明明都说好了。”

璇玑晃了晃神,被他急切的话语引得心头一动,“抱歉抱歉,习惯了。对了,我还真有一事,想要问问你。”

“此事若行得通,怕是要和司命星君打交道。”她话锋一转,多了些思量之意:“他掌命格劫册,凡人生平寿数、仙神历劫际遇,皆在他一支乾坤笔下。但我同他来往甚少,依你所见,此人如何?”

说罢,她忽而忆起,头回上朝,曾远远见司命言听李靖之言时,目露愤慨,拥有那般眼神的,应是个不错的人?

“司命啊…”哪吒偏头沉吟了会儿,俄而出声:“我同他平素交际不深。只知是个兢兢业业的,贯日里低调得紧,也没听说同哪位仙官走得太近。”

说着,眯眸望向天上星辰,回忆道:“我刚登神位那会儿,倒是常在朝会上听他谏言。什么仙官考核不严、下界事务推诿、天条执行有失偏颇…说得挺多,得罪的人也不少。可没过百载,许是日子安生了,又许是谏了也白谏…便渐渐变得少言寡语了。”

他耸了耸肩,“这也不稀奇,天宫里这样的人还少么?热血上头的新神,若无依仗,过个百八十年,棱角就被磨平了。司命好歹恪守本分,把天命阁打理得井井有条,比那些只会空领俸禄的强多了。”

璇玑静静听着,若有所思。

热血难平…这样的人,是当真被磨平了棱角,还是将满腔愤慨,藏在了那副平和的皮囊之下?

若是前者,倒是寻常;若为后者…他为何要藏?或者,他在等什么?

“罢了,此事尚远,待陛下允首后,再议不迟。”她收回思绪,却见仙鹤转了个圈,停驻在眼前,一点暖光,照得这冷清的夜也平添些许柔和。

“璇玑。”

鹤身里传来一声轻唤:“很疼吧?”

她恍尔失神,尚未开口,那头已接着说下去:“别和我说没事啊这种糊弄人的话,你刚才疼得声气都乱了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
指尖的乾坤圈早已收去神光,悠悠晃晃垂在膝边,被月色浸得发凉,树梢间,那只仙鹤安安静静的敛翅悬着,像是在等一个回应。

青影眼帘半掩,业火不愧为业火,从渡来的那一刻起,便如附骨之蛆,一寸一寸地舔舐着骨血、经脉、神魂。

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气息平稳,语调从容,连字句都咬得清楚。

可他,还是听出来了。

太过熟悉的彼此…以至于连一丝一毫的破绽,都无从躲藏。

此刻被一语道破,那层强装无恙的薄壳便如蛛网般裂开细纹,她吸气,老老实实坦白:“…是有点,但能受得住。”

“能受得住,和疼不疼,是两回事。”他揭穿了她的逞强,语速快得没给一点拒绝的余地:“入定,来识海。”

“嗯?”

“忘了连理枝?我的神念能帮你分担一些,总好过你一人硬扛。”

哪吒的语气有些急迫,既是恼她独自受苦,亦是恼自己未能常伴身侧,正事言毕,那股子火气登时冲涌而上,再难按捺,“何况你连日跋涉,这些时日何曾静心调息过?趁这空隙,还不好好安养心神!”

话音未落,他又冷笑一声,语带讥诮:“我们元君好生能耐啊,数月未见,连业火都敢担了!若我不问,你是不是打算瞒到见面?”

璇玑难得被他连番训得哑口无言,垂首低眸,好似那人就在眼前似的,想她平素总是从容淡定的,今朝却被逮个正着,只好诚心认错:“你莫气…我这不是事急从权吗?”

说到这儿,轻声补了句:“而且,本也要告诉你的。”

“鬼信!”少年不买账,怒哼一声。

“嗯,鬼信。”她竟然还认认真真地答复:“阿姮确实信我。”

“…”

心肝脾肺肾,感觉哪儿哪儿都疼起来了,哪吒气得不想出声,纸鹤在眼前扇了扇翅膀,那边传来一声轻笑,“哪吒,你好像夫子哦…”

“怎么?嫌我管得宽了?”

她一本正经地夸赞:“岂敢岂敢!我们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,向来宽宏大量,想必不会同我一般计较?”

“少来这套…”红衣的神君被这话哄得心头软软,却仍是压着声道:“罢了,同你计较做什么,入定吧。”

识海一经相接,灼浪滔天的景象瞬时映入眼帘,原是春暄气清的识海,而今竟被焚得天地赤红,狂焰席卷整个空间,燎灼着莹莹玉树与摇曳红线。

纵是水下,亦不曾熄灭,湖底那轮明月在火光下,红似赤日,连修行火系功法的哪吒,都能清晰感知到,那股来自神魂深处无处可逃的灼痛。

业火,与他身怀的三昧真火不同。

真火焚物,业火焚心。

早在郸州时他们就见识过业火疴,可那等烈度,与仙神所承的业火相较,不过滴水一点。

这火不烧皮肉,不燃衣裳,只在神魂深处寸寸蔓延,如千百根烫红的针同时刺入,又缓缓拔出,再刺入,周而复始、无休无止。

那抹孤清的影子半蜷在小舟上,青衫散乱,恰似一片飘零皱缩的莲叶。

一颗心被揪得生疼,甫一触碰,便觉一股滚烫灼气扑面袭来,业火烧得正凶,将往日清冷如水的神魂都烤得发烫,他把神念更深地探进去,把那团团火焰包裹住,一点一点,渡到自己身上。

焚天烈焰仍在烧,却不再只灼一人。

来自心上人的气息太安稳,璇玑攥着红衣的一角,不由往他怀里缩了缩,贪恋着这片刻的慰藉。

“好些了吗?”哪吒的声音像从深水里传来,遥远而飘忽。

她紧闭着眼,恍惚地点点头,又摇头。

“我给你讲故事吧,许会好些…”

少年单手环住人影,腾出另一只手,细心替她理顺因痛楚而濡湿的鬓发,一下下拍着那绷得凸起的后背,温声哄道:“初登神位那会儿,有一日,黄天化那厮来找我。愁眉苦脸道,他的道观香火有些冷清,大家都是兄弟,可要帮他想想法子,添些香火。”

璇玑被勾起了好奇,轻声问道:“…然后呢?”

“我说这还不容易?三日之内,包你庙宇香火鼎盛。”

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,失了血色的肌肤薄似雪瓷,隐约可见底下淡青的脉络,“你…又出什么馊主意了?”

“怎么能是馊主意呢?”哪吒不服气,手下的动作却更加温缓,“三日内,他庙里香火确实旺得很,从早到晚络绎不绝,门槛都踏破了三层。”

“你猜我怎么做到的?”

分过来的火苗在神识中燎着红莲本源,不过承了些许业火,莲瓣就已被烫得蜷起卷边,可想而知…

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,见她身子仍颤颤不已,便继续往下讲:“我在他庙外贴了张告示,上头写着——‘即日起,三日内来炳灵公庙上香者,自有神明显圣,相赠黄金一锭。’”

璇玑肩头微微一颤,很轻的笑,像被压在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,“还说不是馊主意,他得杀来天庭找你。”

“可不是!”见她唇角漾开笑意,少年眉眼都舒缓下来,“天化提着他那对大锤,从南天门一路追我到蟠桃园,扬言要去三太子行宫也贴份告示,让我试试香火鼎盛的滋味!天可怜的,可知这三日他散出去多少黄金?”

忆起往昔趣事,他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,“其实若是如此,便也算了。最让他挂不住面子的是,三日后正逢大朝会,老君当面提点他,言说‘炳灵公,神仙修行,重在功德感召,岂能以金银贿赂香客,谋求香火鼎盛?’哈哈哈哈,可把我憋坏了。这不刚一下朝,他就追着我打来了。”

“你这坑货…”一番打岔下,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,璇玑半掀起眸来,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么。”哪吒挑眉,得意扬扬道:“我去找了食神,托他研制了一份素饼,将配方赠予天化。让他显灵,嘱咐庙祝每逢初一十五,在庙中备些素饼,施与前来上香的穷苦百姓。饼子上印个‘炳’字,权当是炳灵公赐福。”

她眼睫扑扇,连日来的疲倦在他的讲诉声中,复涌而上,意识在火影和温水中起起落落,渐渐涣散模糊起来,“这倒是个好法子…”

“好什么呀。”少年莞尔,“后来他跟我说,那些百姓吃完饼子,倒真有不少人来上香拜神。可问题是!他堂堂炳灵公,被人记着的不是降妖除魔、镇岳安山,而是‘炳灵公庙的饼子好吃’。每逢其时,庙门口排的队比赶集还长,都是来领饼子的!”

话音落下,青影想对他笑一笑,却连勾勾唇角都觉费力,耳畔的语声似被风扯远,听得更不真切了,眼皮滞重得坠下来,没再应声…

哪吒收了话头,垂目看去。

怀里的人已阖了眼,大抵是很久没能好好安歇,身心俱疲下,竟已沉沉睡去。

呼吸轻浅,眉心犹自微蹙,似梦中都在强忍痛楚,离得近了,能看到那颤抖的纤睫上,尚凝着一粒极细的泪珠,为她平添出一抹往日从无的脆弱感。

识海中业火仍在灼烧,少年神君却眉头未皱,只将手臂拢紧了些,将侧脸轻轻贴于她的发顶之上,掌心覆背,感觉到那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展下来,如风吹皱的莲叶,终在水面徐徐平复。

小舟载着两人,漂过燃火的湖面,天地间只剩下水潺潺、火哗哗,和两颗心跳,声声相契。

恰似从前,一如往后,恒常不变的模样。

梦中,神魂重回那座十万大山深处,向阳的山坡上,立着一方青石碑。

碑上密密刻满了无数姓名,末行镌着一行字:此间女子,不屈而亡,魂志不灭,万古如新。

碑前独植一株木棉,亭亭而立,待到来年春风起,必将开得如火如荼、艳艳如血,正若她们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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