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温瑜什么也听不进去了。他猛地甩开谈阡的手,失控冲出了雅间。
谈阡刚要追,便被奚梵抬手拦住。
“我去。你留下,和这位大祭司把话说完。有些事,该了结了。”
别温瑜不知自己跑了多久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下茶楼,一头扎进夜色浓稠的街巷。云泽城华灯初上,长街两侧酒旗招摇,笑语喧哗,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罩,模糊而遥远。他听不见,也看不清,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他盲目地往前冲,撞翻了卖糖人的小摊,惊散了嬉戏的孩童,引来一片惊呼与斥骂。可他浑然不觉,只拼命地跑,仿佛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把那令人窒息的真相甩在身后。
直到一脚踏空,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摔在青石板上。
手掌擦破,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。他趴在地上,剧烈地喘息着。
“跑够了?”
一道慵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别温瑜猛地抬头。
奚梵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前,没有易容,就那样以本来的面目站在熙攘的街边,周围行人似全然看不见他。
“你……你也要来告诉我,那是真的?”
奚梵蹲下身,与别温瑜平视。
“哭够了,闹够了,然后呢?冲回皇宫,揪着你皇叔的衣襟问他是不是凶手?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,把自己吊死,成全这场荒唐的悲剧?”
“你爹娘若在天有灵,看见你这副模样,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。他们拼了命护住你,不是为了让你今日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一样,在泥地里打滚,然后去送死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!”别温瑜终于嘶吼出来,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,狼狈不堪,“信了二十年的人,原来是杀父仇人!敬了二十年的君,原来是构陷忠良的元凶!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!当做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做他乖巧的侄儿,等着哪天他赐下一杯毒酒,送我下去陪我爹娘吗?!”
奚梵微微蹙眉,似有些不耐,但还是轻叹一声,俯身将他背了起来。
“小东西,你嚷什么,我又不是聋了。”
别温瑜挣扎着要动,被奚梵在腿侧一掐,顿时疼得呲牙咧嘴,不敢再乱动。
奚梵哼笑一声,背着他继续往前走:“没出息。你是不是觉着自己的人生已经黯然失色、一片灰暗了?我告诉你,当年观复闭关,我独自一人在外,听着世人骂我是不要脸的贱胚子。那时候我也真的不想活了,觉得天都要塌了。我在山上找了一棵树,准备把自己吊死,再让野狼把尸身啃了,倒也干净,不给人添麻烦。”
“后来呢,我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夜。绳子都挂好了,风吹过来,一晃一晃的,像在催我。”
“我就在想,凭什么?就因为他观复是渡厄堂的嫡传弟子,是名门正道的希望,所以世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我这个来历不明、行事诡谲的妖人?他闭关是斩断尘缘、佛法精进,我活着就是不知廉耻、纠缠不休?”
“我从未说过喜欢他。是他先拉住了我的手,是他先在我面前红了耳根,是他……先动了不该动的心。可到头来,闭关的是他,得道高僧的是他,干干净净一身清白。我呢?我成了千夫所指的断袖、妖人,成了勾引佛门弟子的祸水。”
“我不服。”
背上的别温瑜听着和江湖传闻里截然不同的版本,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那天夜里特别冷,风刮得脸生疼。我把脚踩上垫脚石的时候,忽然听见树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低头一看,是只瘸了条腿的小野狗,瘦得皮包骨,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靴子。它不知从哪叼来半块干硬的饼,放在我脚边,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我,尾巴摇得很慢,像是讨好,又像是……怕我。”
“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忽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。”
“恨一个人,恨到想死,恨到想拉着全世界陪葬。可就算我死了,这世上还是会有人给野狗留半块饼,还是会有人在天亮时打开铺门卖第一笼包子,还是会有人在春天折一枝桃花。”
“我若真吊死在那棵树上,除了让野狗多一具尸体啃,让观复多一桩心魔,让骂我的人多几句谈资……还能改变什么?为这么一个烂人,为这么个世道,把自己变成个人人喊打的魔头,不值当。”
“所以我把绳子解了,把饼掰碎了喂给那条狗。然后下了山。”
“后来我成了千面佛。他们说我喜怒无常,说我亦正亦邪。其实我只是……懒得再在意了。骂名也好,污名也罢,背了就背了。我照样穿我的红衣,戴我的金簪,唱我的戏,活得比谁都自在。我不需要谁理解,也不需要谁怜悯。这世上的善恶对错,本就不像戏文里那样黑白分明。”
这个故事里,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,在荒山野径里,偶然发现一个受了重伤、奄奄一息的僧人。少年动了恻隐之心,将他背回自己暂居的山洞,用并不熟练的手法替他包扎,采草药,喂清水,守着高烧的他度过最危险的三天三夜。
少年没有坏心。他那时甚至还未真正见识过江湖,眼神澄澈,心思简单,心软得像个糯米团子,救人是出于本能,照顾人是出于善良。他只是觉得,一条命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。
是那个僧人先动了歪心。
在伤愈后的朝夕相处里,是僧人先不由自主地凝视少年在溪边濯足时晃动的脚踝,是僧人先记住了少年笑起来时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,是僧人先在那个月色如水的夜里,伸手拉住了转身欲走的少年的手腕。
也是那个僧人先有了心魔。
当他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念,起了不该起的心,他没有坦诚,没有面对,而是将这一切归咎于少年的引诱。